江泊雅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某个一直蒙尘的角落,忽然透进一点光。
他想起系统递来的攻略任务,想起这满屋子把人当猎物的扭曲丛林,原来他一直隐约抗拒的,就是这个:
把人变成筹码、变成战利品、变成权力关系里一枚计分的棋子。
而此刻靳容坐在身旁,会为某个陌生人的处境皱眉,会认真去想“为什么会这样”。
他能够脱离自己的喜恶、客观评价情境背后反应的东西,也会在满屋哄笑里安安静静地说:那是个人偏好,不该分高低。
原来正常的情感,是这样的。
江泊雅没把这半截感触说出口,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肩膀离那个人的肩膀近了一寸。
两人就这么缩在角落里,消极营业,偶尔交头接耳地吐槽两句。
江泊雅听着靳容的分析,颇为觉得眼前这群光鲜亮丽的豪门玩家,像极了动物园里互相拔毛的猴子。
……
散场前的剧情节点,来得毫无预兆。
已经是过了第二天的凌晨,人走了大半。
赵洵送完一圈“改天聚”,转回来,在江泊雅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身撑着桌沿,嘴角挂着势在必得的笑:
“泊雅,时间还早,留下来陪我再喝一杯?”
“别急着走,晚点我送你回去。有些话……单独聊聊怎么样。”
【检测到关键任务节点!】系统的提示音瞬间拔高,【答应他!立刻!马上!】
不,江泊雅的指尖抠进掌心。
“不用”两个字已经顶到牙齿后面,他甚至能感觉到舌尖抵着上颚,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挤——
然而,脑海深处传来一声冰冷的机械音。
【托管启动。】
“好。”
他的嘴自己张开了,声音还是那副轻快礼貌的腔调,甚至微微偏头笑了一下。
身体站起身,朝赵洵靠近了半步。那种被抽掉意志、连“不”都吐不出的滋味,又一次。
江泊雅的灵魂仿佛在自己的身体里尖叫。
赵洵满意地笑了,伸手来揽他的肩——
一只手臂横空插进来,稳稳挡在两人中间。
靳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赵洵那只手,又看了看被无形之线吊着的江泊雅。
得出结论:讲道理,总会有傻子装听不懂。
于是——我管你这那的。
下一秒,靳容根本没废话,他弯腰、沉肩、抄手、发力,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一把扣住江泊雅的腰和膝弯,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直接把人打横扛了起来。
“他要回去睡觉。”靳容说。
然后转身就走,步子又稳又快,穿过卡座,穿过走廊,穿过满屋来不及反应的酒鬼,头也不回。
身后死寂了三秒,炸开的议论声追出来时,已经被隔绝在门外了。
江泊雅整个人倒挂在靳容肩上,大脑一片空白。
随着他们强行脱离酒吧的物理空间,剧情辐射线断裂,脑海中那股强制托管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逐渐退去。
像信号不良的电流,滋滋啦啦地一点点变弱。
【宿……主……任务……节点……】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正驶离信号塔的收音机,越飘越远,最后化成一串杂音。
任务失去场景支撑,提示音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归于死寂。
等江泊雅回过神来时,冷风已经灌进了领口。
“放、放我下来……”江泊雅被扛在肩上,血往脑袋里涌,霓虹灯倒着往后飞。
“哦。”靳容放慢脚步,没放人,“先走远点。”
他一路扛着人出了酒吧,下了台阶,穿过江边步道,走出去足有两百米,才把人放下。
江泊雅扶着栏杆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江水腥气的冷风。
双脚踩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身后是灯红酒绿的酒吧街,身前是凌晨空旷的江岸。
手指先回来了,然后是脚踝的知觉,然后是喉咙。
他张了张嘴,试着说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饿了。”
嗓音是自己的,意志是自己的。
江泊雅转头看向靳容。
冬夜路灯下,这人外套被扛人时蹭皱了,头发吹乱了,正没心没肺地揉着肩膀。
刚才在包间里,那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往剧情深处牵。
只有这个人,伸出手把线扯断了,把他从命运手里——
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