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无忧眼神像把小刻刀，在楚青虞脸上磨着。

“我们可以做朋友。”他说。

“？”

应该是这反应让他不满了，他强调：“我不是你说的没良心的人，你救了我，我以后拿你当朋友。”

“哦。”

“你不高兴？”

“高兴。”

宋无忧笑了，坏心情一扫而空。

*

回到公寓，楚青虞洗了澡就去补觉。戏拍到后面，导演要求愈来愈高，他消耗了不少精力，又两地赶路，坚持到现在，身体疲惫。

这一觉睡到了晚上七点，醒过来时四周暗淡，脑子浑浑沌沌，不太舒服，他没继续睡，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吹吹风，再吃个饭。

隔壁的门紧闭。

自那张照片之后叶叙青没有再找过他，偶尔扫见手机里的消息时，楚青虞会想，叶叙青是不是找回了记忆。

他出着神等电梯，门打开时，比灯光先靠过来的是声音。

“Yu？”

这瞬间，楚青虞以为是幻听。

直到望见明确的湛蓝的眼睛，他愣愣道：“你回来了？”

“你像是认为我不会回来。”叶叙青笑着，声音低沉动听，在冰冷的天气里有股特别的熨帖意味。

“至少不会这么快。”愣怔过后，楚青虞说，“找到相片的主人了么？”

“唔——”

楚青虞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叶叙青的脸，但他从上面看不出来什么，这短暂停顿的时间他的大脑没有任何思考。

“和你说的一样，他是我曾经的恋人。”

“……”

“他在三年前因故去世，所以我才来到他的国家。”

这是小说里叶叙青的背景设定，楚青虞一早知道，他在等叶叙青说出别的话。

叶叙青走出电梯，向他示意手里的购物袋：“我刚从医院回来，打算吃晚餐，你要一起么？”

跟易秦的房子装修风格不同，燕麦色的墙面与枫木地板散发着温暖气息，家具简洁，编织地毯舒适而惬意，一整面的落地窗，这个时刻外面夜幕安谧。

楚青虞的视线始终跟着叶叙青，看他进了厨房，熟练地加热了饭菜，然后一一布好，像普通的待客。

“看看是不是合口味。”

家常小菜，冒着湿润的热气，楚青虞没动，他不是当真过来吃饭的。

“再这样看我，我会误解。”叶叙青忽然说，脸上挂着些轻浮的笑意。室内灯光下，虹膜的蓝色暗了下来，如同雨后暮霭。

楚青虞没有移开目光：“为什么还会回来？”

“我的想法没有变，假如你跟我走，我可能就不会再回来。”

“不要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

“好，不谈我。”楚青虞说，“你打算就这样把他忘了？”

叶叙青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变淡了，他放下筷子，原本挺直的脊背弯了些，靠在椅子上，目光低垂。

“Liz说，我跟她炫耀过，我有恋人，并且打算带他回家见父母。但我们不知为什么吵架了，她劝我先道歉，我不肯，接着我就接到他在抢救的消息。”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还在进行，医生说，假如他能早十分钟被送来，结果不会这么糟糕。”

“过了一天，我收到定时邮寄的明信片，上面写着他的道歉。”

“Liz说，我没有参加他的告别仪式，我发疯了。”

“她说很高兴看到我现在还活着。”

叶叙青沉默了片刻。

“我去了他生前租住的公寓，他的东西被家人处理了，知道他去世的朋友们为他种了一棵红橡。”

“死亡对我们来说不是终点，我相信他前往了另一个世界。”

“我会祝福他。”

标准的中文，又有一丝非母语者特有的味道，娓娓的语调像是在讲一个过去的故事。

“我相信这三年我过得不怎么好，也许是上天提醒我该往前走，虽然我忘记了他，但我会永远记得他。他存在于我的生命里。”

故事结束，叶叙青抬起蓝色的眸子，里面莹莹流动着温柔的光彩。

楚青虞觉得其中包含着爱意。

“你问我为什么会回来，当我看到红橡树上铭牌刻着的名字时，我想起了你。”

活着的人不会一味沉湎过去，涌动的悲伤之后剩余平静，以后每当提起他的名字，都是温柔的纪念。

楚青虞忽然觉得这也是不错的结局，如果逻辑和剧情能帮叶叙青摆脱痛苦，远远好过发生像溺水那种不清醒的意外。

他流露出微笑：“为什么？我们的名字相像？”

“有点像。”叶叙青说，“你们的名字里都有‘鱼’，在海洋中自由游动的生物，我很喜欢。假如能拥有另一个理想，我应该会选择研究海洋生物。”

看来叶叙青一直叫错了他的名字，周虞的虞并非鲸鱼的鱼，不过这个字对外语者来说确实难，楚青虞没有去纠正，他问道：“那你为什么学医？”

叶叙青摊手：“家里延续下来的事业，Liz拼了命也不愿意学，只好由我来。”

“Liz？”

“我们是双胞胎，我是先出生的那个。但是我常常被欺负。”

楚青虞笑了笑，放松的神态：“哥哥通常都会照顾妹妹。”

“菜快凉了。”叶叙青说。

想起之前医院里叶叙青对粥的热情，楚青虞问道：“你喜欢中国菜？”

“很丰富很奇妙。已经不想离开这个国家了。”

楚青虞又笑了，他在这边吃完了饭，去窗台吹了会儿风，然后才回去。丢在玻璃桌上的手机恰好亮着，好几个未接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