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她，她已经被手掌带起的风惊醒了。

手僵了一下，状似无意地收回来，哑声道：“入眠这么轻，平时怎么休息得好？”

她淡紫色的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喜道：“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不吭声，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灵微想着他声音沙哑，定是十分口渴，说罢转身就找茶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先喝点水吧，润润喉。”

见他一动不动，就把茶杯端到他嘴边，喂给他喝，总算是配合了，灵微松了一口气。

他看见她脸上还残存着干掉的泪痕，轻声问：“你哭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灵微就委屈后怕，眼泪又开始哗哗地流。

“这是怎么了？”他起身想为她拭泪，被她躲过，又因牵动肺腑，“嘶”了一声。

灵微赶紧过来扶他，抽抽噎噎地说：“你不要乱动了。”

他握住她的手，深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为什么哭？”

“告诉我。”手上加了一点力量。

灵微腾得一下站起来，暴躁地说：“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想甩开他的手，他就是不放，被她的幅度带得一歪，又是一声粗喘。

她登时不敢动了，弱弱地问：“是百宸把你打成这样的吗？他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苍烬当初只是想演一出苦肉计，骗她心疼而已，却没考虑到这个逻辑链条，当下脸色黑如锅底，气急败坏道：“他还没有这个实力！”

灵微知道自己大概又说错话了，当下噤声不语，愁眉不展地呆在一旁。

从保护殿主安全上考虑，烬余阁被安置在无情殿中央位置，确保各个方向都能畅通无阻。

居于内殿，难免压抑，专门通过重重阵法，过滤掉外界的自然元素中的噪音、炫光和杂物，将日月星辰、风雪花树、虫鱼泉石的美景尽数挪移进来。

此时恰处暮春之际，夜风微凉却不冻人，窗外隐约可见落樱在月光下旋转飞舞，到处寻找栖身之处。

两人俱不言语，阁中着实寂静。灵微觉得尴尬，便看了一会儿落花，忽然听到苍烬轻声说道：“对于你刚才的问题，我有答案。”

嗯？许是深夜脑子乏了，灵微半天才回过神来，明白他指什么是那句“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你总道，我拿自己心头血一事勒索于你，却不知我实是有难言之隐。”

苍烬一贯强势霸道，何曾有过这等示弱的情形。灵微对他言语中的“难言之隐”起了兴趣，便侧头听他详谈。

只见他靠在床头，鸦羽低垂，整个人不复平时的凌厉张扬，反倒被一股淡淡的忧伤笼罩，月光下竟呈现出一种无法忽视的破碎感。

“你可知……狐族的心头血除了可以作为一味药材活死人、肉白骨，还有什么作用？”

这还真不知，灵微好奇问道：“还有什么作用？”

他语声幽微，几不可闻，却字字钻入她心扉。

“它……还凝结着主人此生纯粹的爱意和牵挂，一旦融入异性元神，便会义无反顾地爱上那个人——”

他倏然抬眼，灼灼地望着她，薄唇轻启，一字一顿道：

“——用一生一世去爱。”

怀揣心事的夜晚，月亮是另一种沸腾的水。

认识她以来全部身不由己的冷血、口是心非的凶狠和强自维持的假面，此时尽数破碎，用淌着血的伤口流露出一个真实的他，等待着她的光临。

灵微被他的话语镇住了，心中生出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猜想，反复审视又觉得不可能，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烦意乱地说：“这还是向我讨债吗？我都说了，肯定会还——”

“我心悦于你，想日日月月、年年岁岁都和你相伴，与你同观星野，共赴此生。”

她还在逃避，他便把一切敞开了倒在她面前。

灵微整个人都呆住了，连呼吸都变得不知所措。她努力地想从反面论证，可他的心意已经再明白无疑，不容得她再熟视无睹。

“我喜爱你，每天都想见到你。”

“因为喜爱，所以受不了你与别的男人来往。”

“每每看到你与百宸纠缠，我就嫉妒得发疯。”

字字重逾千钧，将她砸得晕头转向。

“你当初说……我……占了你的机缘，绑了你的宿命……就是这个意思？”她艰难开口。

“不错。”苍烬颔首。

“你对我可有相同的感觉？”他忐忑。

灵微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剖析自己的思想感情，惶然道：“我不知道，我想不清楚……”

苍烬心头涌起一股失落。看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脑袋，连忙道：“想不清楚可以慢慢想，不在于这一时，反正我已……”

她抬起头：“我让你很痛苦是吗？”

苍烬怔了一下，坦然承认：“我的血在你元神里，我能感受到你的每一次心跳、每一分情绪，甚至每一次呼吸……我没有办法不想你。”

“很抱歉，我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我只是……”

只是想让自己留在他的身边。

灵微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她没有想到，偷了他的心头血，会给他造成这么多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