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要考验她，苍烬的教学目标似乎是要把她培养成为四海八荒最懂天界律令的猫，从仙界重罪到普适常律，从公职仙规到散修禁令，从律令明文到公序良俗，一一细细地讲了来。

只讲律令还不够，还以案说法，附带轰动一时的大案要案反复剖析。这套课程持续半月有余，依然没有结束的迹象。

灵微刚开始真抱了好好学的念头，越到后来越是痛苦不堪，简直可以说咬牙坚持。

更难受的是，苍烬的教学还常常有钓鱼式提问，让她回答此情此景该如何做，灵微答得往往不是正确答案。于是痛苦也就罢了，还常常领罚。

实在无法认同的理念，她忍不住提出异议。

这天晚上，苍烬正讲到修为与境界之间的关系，其中提到种族本能，指出修为越低越难摆脱种族本能的影响，还拿她在下界时候的表现为例，批评她为一己私欲，拐带玉衡师兄妹前往险境，还对她动辄使用本能魅惑颇有微词。

灵微问道：“为什么要摆脱种族本能，这不是忘本吗？”

苍烬皱眉道：“夫大道无拘，倘心为形役，如何悟道？”

灵微说：“大道既无拘，便既在恒常，又在己身，如何强破立身之基求虚静？”

苍烬十分头疼。

又讲到修行方式影响证道，强调仙魔二界修行方式差异在于，仙界修行乃是以道心为本，敛一身私念，与天地同契、与自然相融，循万物定序而行；魔界修行，多以本心为资粮，换磅礴力量，执念独尊，欲以一己私意凌驾寰宇、代天地裁决众生。是以魔众行事，纵贪嗔痴欲毫无拘制。二道本源背道而驰，故自古仙魔势不两立。

灵微自己老妈就是魔修，此刻便感到连带着舅舅、姨姨们（虽然也没见过，但想必是有的），都被苍烬这番话给骂了进去，内心十分不爽，便道：“那魔界人士中，难道就没有行善积德、心向光明的吗？仙人里面，难道就没有道貌岸然、暗藏祸心的吗？”

苍烬见她抬杠，便冷下脸来：“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我讲的是修行之道的本质差异，而非个体善恶。魔界修士纵有善举，其根基仍是执念与私欲，一旦触及核心利益，便易堕入魔障；仙界修士纵有恶行，其道心根基仍在秩序与天道，终有回头之日。”

苍烬教她这些，其一是为了磨她性子，稳固其道基，其二却有着更深层的考量：灵微并非悟道飞升，而是得了他的心头血，修为突破当前境界，意外飞升，本身对仙界并无多少向往和皈依。

她虽本性不坏，但毕竟与魔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便想趁她修身处事之道未定之际，多灌输些正道义理，谁知她如此顽劣，装了几天便开始胡搅蛮缠，一时气性也起来，便提起她偷他心头血一事：

“你偷我心头血，借外力强行破界飞升，逆天改命，悖逆天纲。现下道基虚浮无根，身负逆天重罪，灾劫反噬本就如影随形，还不心存敬畏，常思己过，顺天以全其道。”

一番话说得毫不留情。灵微本就对自己当前处境不满，见他提起这事，一时也是火大，便道：“神君我且问你老人家，我既没有脱凡成仙之德之力，那我便不算天庭中人，你说你只管仙人生杀，却将我一介修真者囚禁于此，是何道理？”

“我偷你老人家心头血，本意不在成仙，乃是解我自身顽疾。我若知晓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又怎会以身涉险？我因你老人家心头血受困至此，你老人家作为源头，难道不应该想想如何解我困局，怎能成天威胁我、恐吓我、强迫我？”

“再者，我这番举动实是免了你老人家的恩债。就算你神通广大，手段超绝，没有性命之忧，小妖我毕竟有照拂之功，光灵力就透支了多少，血又给你老人家喂了多少。倘未索取心头血为偿，你老人家岂非欠了我的机缘，易生心结，不利往后修行？”

不仅把己过推得干干净净，反而倒打一耙，咄咄逼人。苍烬被她的巧舌如簧震惊了，知她顽劣，万没想到如此顽劣，简直不堪教导，更为她字字句句中的想要两清感到愤怒。

“威胁你，恐吓你，强迫你？”苍烬一想这些天的和平共处在她眼里竟是如此这般，气得心脏生疼，“你一心想回下界，是不是要去找那豹精？”

灵微全然没料到他往这头说，愣了愣，突然意识到这实在是个好主意，在往日总是欺负自己的人面前，耀武扬威一下，告诉他自己已然飞升成仙，而他还原地不前，想想就很带劲。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

想到这里，脸上忽然美滋滋起来，仿佛真的确证了他的猜测一般。

苍烬更是心绪难平，摔了一个茶盅，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