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那个年轻女人的表情也变了,从刚才的警惕和沉默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混着担忧和犹豫的神色。明鹤书看得出他们的反应——他们知道周姑娘中毒的事,也知道那份解药意味着什么。
“你们做的这批菌株,”明鹤书把话题拉回正事上,语气放平了一些,“留在这里没有意义。本家拿到之后只会继续做他们一直在做的事——用菌源控制人,用黄昏草当筹码。你们替他们做研究做了多久了?”
周砚沉默了几秒。“一年多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姐先来的,后来把我也叫来了。本家说做完这个项目就放我们走,还给我们解药。”
“你信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扎在了空气里。周砚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答。陈葵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说话。
明鹤书站在实验台对面看着他们两个。她可以现在就把这些罐子全部砸掉,把实验记录全部收走,把两个人赶出林子。但那样做的话本家那边还会再派人来,周砚和陈葵被赶走之后顶多换个地方重新开始,问题没有解决。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叠实验记录中她认为最关键的几页——菌种活化流程和培养基配方的核心数据——在手里晃了一下。周砚的目光跟着那几页纸移动着,明鹤书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伸手去接。
“这几页我可以还给你们。”她说,“条件是你把你们做好的菌株给我。你姐那边我会想办法把剩下的解药也给她,不用她再回本家去要。你跟陈葵两个人拿着配方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离本家远一点。本家那边如果找不到人,这个项目迟早要停。”
周砚看着她手里的那几页纸,脸上的表情在快速地变化着。陈葵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回头,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菌株已经做好的只有两罐。”他说,“剩下的还在培养过程中,要明天才能用。”
“那就把做好的两罐给我。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倒掉也好带走也好。今天之内你们离开这片林子,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周砚看了她很久。林间的日光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镜片上的反光映得一闪一闪的。他最后把目光移到陈葵那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陈葵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周砚转回头来看着明鹤书,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说出话来。
“好。”
他从实验台下面搬出两只密封好的玻璃罐放在台面上,里面各装着满满一罐灰白色的菌丝体,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荧光。明鹤书伸手把罐子拿过来递给了身后的张海侠收好。然后她把那几页实验记录放在台面上推过去,周砚伸手接住了,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们今天之内走。”明鹤书说,“从山脚那条路出去,不会有人拦你们。”
周砚点了点头,转身开始收拾实验台上的东西。陈葵蹲下来把地上的工具一样一样捡起来放进一只帆布包里,动作利落而安静。明鹤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收拾了几分钟,确认他们没有别的举动,才退后两步转过身来。
张海侠站在空地边上,两只罐子已经收进了背包里,背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看到明鹤书走过来,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看南面——南面的树林里有鸟群忽然飞起来,扑棱棱地冲上天空,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明鹤书侧耳听了一秒。林子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从南面坡地的方向往这边来。她转头看了一眼周砚和陈葵,两个人也已经听到了动静,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意外——他们知道来的人是谁。
“本家的人。”周砚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一丝绷紧的颤,“他们昨天应该收到我姐的消息了。”
明鹤书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南面坡地的方向来的人,不止一个,说明本家那边派了第二批人来接应这批实验成果。比吕满堂的船早了一步,他们等不及了。
“你们从北面走。”她对周砚说,“翻过土坎之后往溪流上游走,不要走舢板那条路。绕远一点没关系,今天之内能出林子就行。”
周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拉起陈葵的胳膊往北面的坡地跑去。两个人动作很快,钻进树丛里几秒就不见了踪影。实验台上的东西来不及全部收走,剩下的几只罐子和工具散落在石面上,明鹤书扫了一眼,没有去动它们。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南面的树林里传过来,踩在落叶上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至少有三个人。明鹤书退到空地边缘的灌丛后面,和张海侠并肩蹲下来。她把短刀重新抽出来握在手里,感觉到旁边的人也把折刀打开了,刀刃在暗处闪了一线冷光。
南面的树丛被拨开了,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方脸浓眉,穿着件深色的短褂。他身后跟着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三个人走进空地之后站住了,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洞口和散落的实验器具,方脸男人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看到石台上那几只还没收走的罐子和散落的工具,又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影的空地,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年轻女人快步走到洞口往里面照了照,回来冲他摇了摇头。
方脸男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来,刀刃比明鹤书手上那把长了一截,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白。他用刀尖在空地上划了一道,嘴里说了句闽北话,明鹤书没听懂,但那个语调里带着清晰的怒意。
她蹲在灌丛后面没有动,等着他们下一步的动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实验台上残留的菌丝气味吹散了,淡淡的甜腐味混在落叶和泥土的气息里,被日光蒸腾成一层看不见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