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两个人就到了溪口。周叔的舢板泊在老地方,船身被晨雾裹着,木料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明鹤书跳上船把背包放在船头,伸手试了一下溪水的水位——退潮刚过,水浅得很,河滩上露出大片湿漉漉的卵石,舢板勉强能过。
张海侠在她后面上船,两个人一前一后划着桨往上游去。这次没有张海楼在中间段压舱,船身轻了,走得比之前快。明鹤书划桨的节奏稳而持续,桨叶入水几乎没有声响,只在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两岸的树比上次来时更密了些,枝叶从两侧伸出来在水面上方交叠着,把晨光遮成了碎片状的光斑。
到了水潭的时候雾还没散,潭面上的水汽浮着像一层薄纱。明鹤书把舢板系在岸边那棵老树根上,两个人翻过土坎往林子深处走。晨间的落叶湿漉漉的,踩上去没有声响,只留下浅浅的脚印。她走得很快,每一步都挑着树根和裸露的泥土走,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干枯落叶堆。
离空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停下来了。侧耳听了几秒——林子里有动静,很轻的说话声从空地那个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鸟鸣声盖住了大半。她蹲下来打了个手势让张海侠跟上,两个人从东面绕过去,借着一丛浓密的灌丛作掩护,从侧面靠近了那片空地。
空地上的景象跟她上次来时不一样了。青石板被移开放在一旁,洞口敞着,旁边架了一顶小帐篷,帐篷外面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灶上架着一只烧水的铁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两个人影在洞口附近忙活着——一个蹲在洞边往里面看,手里拿着手电筒照;另一个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半罐暗褐色的液体。
那个蹲在洞边的是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站着的是个年轻女人,短发,穿深色衣裤,身形利落。两个人一边做一边低声交谈,说的是一种明鹤书听不太懂的方言,大概是闽北一带的口音。
明鹤书蹲在灌丛后面观察了一会儿。他们的实验台就设在洞口旁边的一块平整石头上,上面摆着好几只玻璃罐和一堆小工具,有几只罐子里已经长了灰白色的菌丝,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荧光。那个年轻女人手里那只罐子里的液体颜色最深,像是浓缩过的培养液。
她看准了时机。那个年轻男人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背对着她的方向,年轻女人正低头往罐子里加什么东西,两只手都占着。明鹤书从灌丛后面站起来,往前走了三步,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张海侠从另一侧同时现身,堵住了空地的南面出口。
那个年轻男人先看到了她,猛地直起身来,手里的手电筒差点脱手。年轻女人紧跟着抬起头,手里的玻璃罐晃了一下,液体在罐壁上溅起一层波纹。两个人愣了一瞬,目光在明鹤书和张海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警惕。
“别动。”明鹤书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年轻男人慢慢把手里那支手电筒放在了地上,直起身来的时候双手举到了胸口的位置,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玻璃罐也放在了实验台上,退了一步站在他旁边。
“你们是什么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了,普通话带着很重的闽北口音,“这里是私人实验区域,你们闯进来——”
“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实验。”明鹤书打断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短刀收在身侧没有举起来,“菌丝培养,对不对?用本地菌源做移植,想替代福州那边运来的培养基。”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年轻女人抿着嘴,眼睛盯着明鹤书手里的刀。那个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混合着意外和审视的东西。
“你是明家的人。”他忽然说。
明鹤书没有否认。她看着他的脸,忽然注意到他的五官轮廓跟周姑娘有几分相似——都是细眉长眼,颧骨略高。她想起周姑娘说自己姓周,这两个人也姓周的可能性不小。
“你姓周。”她说,“跟之前那个姓周的姑娘是什么关系?”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年轻女人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但他还是开了口:“她是我姐。我是周砚,这是我同事陈葵。我们替本家做菌种培育的工作。”
明鹤书把短刀收回腰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实验台对面。她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些玻璃罐和工具——罐子里的菌丝长势确实不错,比福州那边运来的成品鲜活得多。那个叫周砚的年轻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手上有几处被烫伤的旧痕,是做实验的人常有的痕迹。
“你们做了几天了?”她问。
周砚看了他姐的同事一眼,陈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着。他转过头来回答:“四天。本地的菌源活性比福州那边的高,但需要重新调培养基的酸碱度。我们调了三版才找到合适的配方,昨天刚做出第一批可用的活性菌株。”
四天,刚做出第一批。明鹤书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如果他们在昨天才成功,那今天还在做最后的稳定测试。菌株的稳定期需要至少一天,也就是说这批实验成果最早也要到明天才能定型。
“你们做的这批菌株,是要送回本家去还是留在这里?”她问。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陈葵,陈葵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在回避这个问题。明鹤书注意到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极淡的青色痕迹,跟张海侠之前手腕上那道黄昏草中毒的印记位置几乎一样。她也是被本家用黄昏草控制的人,跟周姑娘一样。
“你姐身上的毒解了没有?”明鹤书忽然问。
周砚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那个抿嘴的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我给了她一份解药。”明鹤书说,“她拿着走了。如果她到了本家那边,本家的人不会给她剩下的分量,她只能靠自己手上那份药撑着。一份不够,她需要长期服用才能彻底清掉入骨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