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姑娘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缩了缩。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旧疤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他们给过我。”她说，“但只给了一半的量。解一半，留一半，这样我就得一直回去找他们要。”

卡口里安静了几秒。溪水从舢板的船底流过，发出细细的哗哗声。日光从两棵大树之间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周姑娘的脸上，把她眼底那层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明鹤书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纸包。里面是她早上出门前分好的药膏粉末，用油纸裹紧了的。她走过去把纸包放在周姑娘膝边的船舷上。

“这个能解黄昏草。”她说，“一次的量，够你把入骨的毒清干净。你拿着。”

周姑娘低头看着那只纸包，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抬起来重新落在明鹤书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变了，从之前那种精于计算的冷静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光。

“你给我这个，不怕我反过来对付你？”

“你会吗？”明鹤书看着她。

周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只纸包拿起来收进了衣兜里。她的手指在纸包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本家那边还有第二批人。”她说，“我走了之后他们会再派人来。你们手里的东西守不了多久。”

“那是我们的事了。”明鹤书说。她转身看了看船上的箱子，又看了看张海侠和张海楼。张海侠站在船尾的位置上，一只手搭在船舷边，面朝着上游的方向，耳朵在听周围的动静。张海楼还拽着船头的缆绳，眼睛盯着周姑娘身后的高个子男人，一直没有放松。

“船上的东西我们带走。”明鹤书对周姑娘说，“你自己走回去。从这儿到山脚的路你走过一遍了，认得方向。”

周姑娘站起来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她稳住了，跨过船舷踩进浅水里。水没到她的膝盖，她站在水里回头看了明鹤书一眼，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河滩往下游的方向走了。那个高个子男人跟在她后面也下了船，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滑的河滩往外走，背影被两岸的树影遮着，很快就看不见了。

明鹤书站在水里看着她们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她转身把船上的油布重新盖好，把木箱的盖子扣上锁好。张海楼已经把船头拽到了岸边，张海侠从船尾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她说的第二批人，”张海侠开口，“可能是真的。”

“我知道。”明鹤书把短刀收回腰间，低头看了看船上的箱子，“所以我们要赶在那批人到之前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带回去也行，销毁也行，总之不能留给本家。”

她弯腰把最上面那只玻璃罐抱起来递给张海楼，张海楼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岸边的石头上。两个人来回两趟把箱子全部搬上了岸，舢板重新推回水里之前明鹤书又检查了一遍船舱，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她站在岸上看着那条空舢板被水流推着慢慢往下游漂去，船身撞了几次岸边的石头，最后卡在两棵树的根须之间停了下来。

“走吧。”她说。

回程比来时快得多。三个人把箱子搬上舢板之后顺流而下，张海楼划桨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倍，船身贴着水面飞快地掠过两岸的树影。到了溪口之后周叔的铁壳船还等在湾角里，看到他们回来就发动了引擎。箱子被搬上铁壳船的甲板之后明鹤书才靠在船舷上歇了一会儿，把后背抵着栏杆喘匀了气。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甲板上那几只箱子照得明晃晃的。明鹤书蹲下来打开其中一只，把那叠实验记录拿出来翻了翻。记录的最后几页夹了一张手绘的流程图，从菌种活化到毒素提取的全部步骤都标了出来。她看了两遍，把流程图撕下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其余的记录放回箱子盖好。

张海侠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动作。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撕下那张图，他也没有问。两个人在甲板上并肩蹲了一会儿，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船板上缩成一团，随着船身的晃动微微地颤。

“回去之后把这些箱子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掉，”明鹤书站起来说，“菌丝样本不能留着，留着就是隐患。文件留一部分做证据，剩下的销毁。”

她转身往船舱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起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的轮廓照得干净而分明。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自然地伸展着，从指尖到腕骨都是稳定的、有力的。

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船舱里走。船在日光下往西北方向驶去，海面上铺着大片大片的金色碎光，随着波浪起伏翻涌着，亮得让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