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才站起来去柜台那边要了壶热开水,回来坐下,把油纸包拆开,将玉粉倒进杯子里。粉末入水的瞬间化开了,汤色变成极浅的青白,闻起来没有任何气味。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了放,又喝了第二口。明鹤书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完半杯,感觉他脸上那层早晨起来时还带着的苍白似乎淡了一点点,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苦不苦?"她问。
"不苦。"他说,"没味道。"
"那就好。"她把自己那份还没动的早饭拖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油条。
吃完早饭两人去了一趟档案馆。张海楼还在补觉,周叔的车停在门口,驾驶室里没人,大概是去卸货了。
明鹤书推开档案馆的铁门走进去,门轴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木质的书架一排排在晨光里静静地站着,上面堆满了落了灰的卷宗和册子。
她走到里面一间小办公室,把昨天在水下拿到的那卷手札放在桌上,又把玉叶取出来排在手札旁边。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开始整理这几天的发现——
盘花海礁石室的位置、石门开启的方式、双血并流的流程、玉叶符印的镇守机制、黄昏草的毒性原理和解法。
她一项一项写下来,字迹工整,把每一条的信息都理得清清楚楚。
张海侠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的书架前,翻看周叔提供的那摞旧测绘图。
两人各做各的事,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日光从高处的窗格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落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明鹤书停了笔,看着纸面上"铜牌失窃"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那个女人拿走了铜牌,如果她不知道铜牌是假的,那她现在应该还揣着那块废铁在琢磨怎么用;如果她知道了铜牌是假的,她下一步一定会来找她。无论是哪种情况,这枚玉叶在她手里这件事迟早会暴露。
"侠哥,"她说。
"嗯。"
"那个女人拿走的铜牌是假的这件事,陈老头那边有没有办法传给她?"
张海侠从图纸上抬起头来想了想:"可以让陈老先生去传。他在南洋走动了几十年,人脉广,消息从他那头递出去不会引人怀疑。"
"那让他告诉她——真正的铜牌还在明家手里,让她来找我。"明鹤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张海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合上手里的图纸:"你打算让她来。"
"对。与其让她在暗处找,不如让她到明处来。我到明处来,她还带着那块假铜牌,她拿出来的东西是错的,我有玉叶在手,她在明面上跟我对,赢不了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张海侠看着她敲桌面的手指,没有打断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到时候她过来跟我谈条件,我就提出用玉叶换她手里的假铜牌——她不知道那是假的,她把铜牌给我,我把玉叶给她看但不会真的给她,她拿不到玉叶又交出了铜牌,这就等于断了她手里所有的牌。"
张海侠想了想说:"她身后有张家本家的人。"
"那就让她身后的人一起来。"明鹤书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终于把事情盘算透了的笃定,"反正早晚都要见,不如一次见完。本家那边派人来南洋,不就是为了盘花海礁的东西么?我把玉叶亮出来,他们自然会露头。他们露头了,我们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她把笔搁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窗外的日光升高了些,光斑从地面移到了桌面上,照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把那些墨字照得亮堂堂的。
张海侠看着她搁在桌沿的水杯,她端着杯子的手指扣着杯壁,指甲干干净净的。
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说出来的话却跟抽丝剥茧一样,一层一层把后面的事理清楚了。
"那我下午去找一趟陈老先生。"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明鹤书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顺便让他看看这枚玉叶,认一认上面的暗流是什么方向。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说不定见过类似的地形图。"
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站起来了,把那摞图纸放回书架上,转身朝她走过来。
办公室里静静的,日光从他们之间的地面上移过去,照在那扇半开的门上,在木纹上拖出一道斜斜的亮带。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档案馆。
门外的巷子里有卖糖葫芦的推车经过,红艳艳的山楂在竹签上串成一排,被日光照得晶莹剔透。
明鹤书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发现身边的人步子慢了半拍,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见张海侠站在糖葫芦车前,掏了几枚硬币递给小贩,拿了一串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糖葫芦的糖衣在日头下泛着亮晶晶的光,竹签被他捏着,伸到她手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的酸跟糖衣的甜一起在嘴里化开,脆生生的。
她含着那一块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咽下去,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点含混的满足感。
"你什么时候学会买东西的?"
"一直会。"
"以前怎么没见你买过?"
"以前买了你也没看见。"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以前他给她买过桂花糕、买过药膏、买过热汤,每回都是放在她门口桌上或者塞进她包里,她看到了就拿起来吃,从来没想过问是谁买的。
她以为都是张海楼干的。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转了一圈,又咬了一颗下来。
"那以后你买了直接给我就行,"她说,"不用藏。"
张海侠没答话,但明鹤书看见他垂在身侧那只右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空气里轻轻握住什么又松开了。
那个细微的动作藏在衣袖的褶子里,如果不是她正巧低着头看他的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把糖葫芦举到嘴边又咬了一口,没再看他,脚步轻快了些许走在前面。
身后的人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踩在青石板路上只有极轻的声响。
巷子口的梧桐叶子还在落,有一片打着旋从她面前飘下来,她伸手接了,看了一眼叶脉的纹路,又松开手指让它落下去。
叶子擦着她的鞋尖落在地面上,又随着风滚了两圈,最终停在路边的排水沟盖上。
日光穿过枝叶投下来,照在他们的肩上和发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长到巷子拐角处它们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