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龙华寺香火不旺,庙门口的石阶上只有两个老太婆坐着晒太阳,手里攥着佛珠嘀嘀咕咕地念经。明鹤书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被看了一眼,大概是她这身打扮不像来烧香的,又往古董铺子的方向拐,老太婆的目光跟了几步才收回去。
陈老先生铺子的门今天开得比往常大了些,门板卸了半边多,光线大把大把地灌进去,把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照得亮堂。明鹤书进去的时候他正弯腰擦一只青瓷碗,碗底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
"又有新东西给我看?"
"有。"明鹤书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那枚玉叶放在桌面上。玉叶在室内的光线下泛着跟室外不同的光泽,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透着一种沉静的、几乎透明的青白,像一枚冰片。
陈老先生放下青瓷碗,摘了老花镜凑近了看。他看了正面又翻到背面,手指沿着那道暗流线的走向慢慢滑过去,拇指在波浪线的末端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明鹤书。
"盘花海礁西北面一海里,海底下有道裂隙。你这份玉上画的就是那条裂。"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街坊都知道的事,"我以前跑船的时候听老渔民提过。那条裂很深,底下据说有暖流涌上来,冬天那一片的水温比周围高出好几度。渔民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但没人下去看过,裂口太窄了,船靠不过去。"
明鹤书把玉叶收回来放好,又问:"那条裂有没有别的名字?"
"有。本地渔民管它叫'龙脊',说像一条龙趴在水底下,背上的骨头露出来了一条缝。"老先生说完看了她一眼,"小姐,你该不会打算下那条裂吧?"
"暂时没有。"明鹤书笑了笑,"先了解一下,有备无患。"
老先生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那只青瓷碗继续擦。明鹤书坐在他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字条放在桌上,推到老先生手边。
"麻烦您把这个传给那个女人。就说明家在南京的东西已经取回来了,如果要谈,就来马六甲码头边的老茶楼,后天下午。她带上她拿的东西,我带上我的。"
老先生把字条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几行字,字迹端正,语气客气,像一封邀约函。他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行。后天下午老茶楼,我让人把话递过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身后要是带了别人来,你怎么办?"
"那就一起谈。"明鹤书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来的人多反而好谈。人少了一口咬定不认,人多了总会有人漏话。"
她道了谢出了铺子。门外的日光比刚才烈了一些,明鹤书眯着眼站在台阶上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张海侠在巷口的墙根底下等她,手里拎着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东西,鼓鼓囊囊的。她走近了看到袋口露出一截青绿的菜叶和几根大葱,愣了一拍。
"你买了菜?"
"晚饭。"他把袋子提起来给她看,"旅馆楼上有个小厨房,能借来用。"
明鹤书看着那袋菜——葱、姜、一把青菜、一小块猪肉、还有一包干粉丝和几只鸡蛋——目光在那把粉丝上停了一拍,然后弯起嘴角。
"你会做饭?"
"会一点。"
"以前怎么没见你做?"
"以前没厨房。"
她低头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档案馆那边有专门做饭的阿姨,她离开南京那三年吃的都是外面,两个人一起行动的场合不是路边摊就是船上干粮。她把那袋菜从他手里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重,但拎在手里有种踏实的坠感。
"那今晚你做,"她说,"我给你打下手。"
两个人往旅馆走的时候日光正从头顶偏西,把街面上的影子收短了又渐渐放长。明鹤书走在前面,手里拎着菜袋子,袋口那截大葱跟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在黄昏的巷子里画出一道绿油油的弧线。
旅馆二楼的小厨房比想象中整洁,灶台擦得干净,锅碗瓢盆都有,虽然旧了点但能用。明鹤书把菜搁在案板上开始择青菜,张海侠拿了刀在切肉。两个人的动作都利落,一个择菜一个切肉,节奏竟然不谋而合,间隙里偶尔递个碗传个盘子,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锅里的油热了之后葱姜爆香的味道飘出来,明鹤书站在灶台旁边吸了吸鼻子,觉得这间窄小的厨房被那股香气填满了之后忽然变得亲切起来。她靠在橱柜边上看他往锅里下肉片,手法不花哨但稳稳当当的,翻炒几下肉片就变了色,然后加汤下粉丝。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菜?"她问。
"档案馆那两年跟做饭阿姨学的。"他说,"阿姨回家养老之后偶尔自己做。"
"我居然不知道。"
"你没问过。"
她想了想,确实没问过。她三年多前走的那段日子他大概就是这样过的——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吃,饭桌上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那段日子她没在,她回来了之后也没问过他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从背后凑近了半步,站在他右后方,隔着一点距离看锅里翻滚的汤。粉丝在热汤里渐渐变透明,青菜叶碧绿绿地浮在表面,被底下的热浪一滚一滚地推着,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以后我给你做也行,"她说,"你做得好吃的话我也能学。"
张海侠把火关小了点,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出来吹了吹递过去:"尝尝咸淡。"
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勺沿的汤,鲜的,淡淡的酱油味被葱姜压住了,恰到好处。她点了点头说"正好",他就把勺子放回去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晚饭是在明鹤书房间吃的。两碗粉丝汤摆在小桌上,热气袅袅地升腾。张海楼傍晚回来了一趟,闻到香味探头进来想蹭一碗,看到只剩锅里最后一点汤底就哀嚎着去外面吃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喊一句"明天多做点啊!"。
明鹤书坐在桌边吃粉丝,烫得吸溜吸溜的,嘴唇被热汤泡得红润。张海侠坐在对面吃得安静,碗里的粉丝一根一根地被夹起来送进嘴里,节奏不快但很持续。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桌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吃完之后明鹤书洗碗,张海侠在旁边擦桌子。水流声和瓷碗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靠在灶台边看他。他正把桌面上最后一粒水珠擦干净,布巾叠好挂回挂钩上,然后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洗碗。"她说,"觉得稀罕。"
他嘴角动了动,没接这个话。两个人站在小厨房里,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轮廓都圈得柔和。明鹤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后天下午老茶楼,"她开口,把话题拉回正事上,"你跟我一起去。海楼在外面守着,周叔在码头接应。那个女人如果带了人来,人数不会太多,海上过来的话最多三四个。陈老先生会把消息递到,到时候老茶楼里外的人我们安排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