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收银台上,姿态懒散,像一棵斜着长的树。
他已经换下了球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松垮地搭在锁骨位置,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那根黑色的运动手环。
他侧着脸,跟收银台的女生说话。
那女生穿着餐厅的制服围裙,手里拿着扫码枪,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她抿唇笑起来,两颊泛红,扫码枪差点扫到自己的手指。
周茫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的喉咙更不舒服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感从胸口升起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宋渡正移开视线,低下头去看手机。周茫低头决定趁这个间隙混进包间,装作没看见他。
他聊天聊得正投入,应该不会注意到她。
她低着头,刚迈出一步,眼前就立了一道人影。
“朋友见面,都不打声招呼?”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懒洋洋的,拖着尾音,像一只猫把爪子搭在了猎物身上,然后慢悠悠地亮出指甲尖。
周茫抬起头,对上宋渡的视线。
他已经不看手机了,那个收银台的女生也不看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目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般的冷光。
不是愤怒,也不是敌意,是比那些都更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一种笃定看穿她所有伪装的了然。
“不在医院待着,着急来吃饭?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他俯身靠近了一些,眼尾轻微地往上挑,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距离不算太近,但刚好让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味,比医务室时淡了一些,混着一点点啤酒的麦芽香。
周茫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有力的反击,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我的身体没事。”
很平淡。
淡到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用滤纸滤掉了。
她低着头,只露出小半截略显苍白的脖颈,散落的发丝垂在耳边,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宋渡看着她这副样子,垂着眼,声音软得不像拒绝,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明明不舒服还要硬撑着来联谊。
他心里那股闷了一整晚的火突然烧得更旺了。不是对她的火。是对他自己的。
因为就算被她说了“我对你也一样”,他看到她这副样子,还是想把她拎出这个餐厅,塞进车里,送到医院去打点滴。
持续一整晚的躁意在这一刻达到了峰值。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周茫身后的人打断了。
“你们认识?”声音像座山,沉甸甸地压过来,周茫觉得自己身体更沉了。
宋渡的目光越过周茫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男生身上。小麦色皮肤,利落的美式前刺,五官线条硬朗很利落,体育系的标准款,丢进人堆里也很也找不出来的款,这种普通长相是应该周茫喜欢的,她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但这人长得刚刚好。
刚才季白说的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居洄。
宋渡轻轻眯了一下眼。
“不明显?”他说。
居洄舔了一下嘴唇,笑了。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两根拉到极限的琴弦,擦出了一个无声的刺耳的音。
居洄主动伸出手。
“你好,居洄。”
宋渡没有伸手。他的视线从那只手上扫过去,像在看一件不太值得多费时间的东西。然后在对方准备再说一遍名字的时候,扯了下唇角,慢悠悠地打断了他。
“不过也不重要。”
几个字,不重,但精准。
像一把手术刀,在居洄刚刚建立起来的社交自信上划了一道干净利落的切口。
包间里的喧嚷声透过门缝传出来,笑声、碰杯声、起哄声,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门外的走廊却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呼啸。
两个世界,隔着一道墙。
居洄的脸暗下来。他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两秒,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他试图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但那层僵硬已经透出来了,像一张戴歪了的面具。
“我叫居洄,”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一度。
宋渡只笑了一下。“好。”
重拳砸在棉花上。居洄胸口发闷,想再说什么又觉得再说下去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不够大气。
更何况周茫还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他抿了抿嘴,转向周茫。
“我们先进去吧。”
“嗯。”
周茫应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但堵在她面前的人没有让。她往左偏一分,他就往左挪一分。
她往右偏一分,他又往右挪一分。不碰她,也不让路。就那么站着,姿态松弛,表情坦荡,像在玩一个只有他知道规则的游戏。
宋渡低头看着她的发旋。
她的头发很软,灯光打在上面有一圈淡淡的晕。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刚好够到他的锁骨。
这个身高差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地体会过,现在体会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让她走。
周茫终于抬起头,她的耳尖染了一层极淡的红,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正视他,声音因为感冒而比平时更轻,但语气很硬。
“麻烦让一让。”
宋渡看着她。
他想起了苏何解对周茫的评价,“性格倔,有个性,倔驴一个。”是的,倔驴。都发烧了还来联谊。都被他堵在走廊了还端着那副冷淡的面具。都把他拒绝得那么干脆了,还不忘回头补一句“每条消息都必须回”。他垂眼看着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但嘴角反而弯了一下。
偏偏他就是喜欢这头倔驴。他就想逗她。
“对不起。”他忽然说。
周茫怔住了。
居洄也怔住了。
这句道歉来得太突然,和刚才那个“不重要”的高傲态度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她抬眼看他,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宋渡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
“不该没问过你的意见就让你帮忙拿外套。球场人很多,让你不舒服了。”
他咬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慢慢剥开的糖,糖纸窸窣作响,露出里面黏稠的、暧昧的甜。
周茫抿了一下唇。
“没事。我不在意。”
骗人。她那件外套攥了整个上半场,庄元元叫她放手她都没放。上面那个“Z”字标记她看了好几眼,她说“不在意”,眼睛却不敢看他。
“我有事。”
宋渡往收银台上一靠,把身体的重心移到一条腿上,歪着头看她,语气忽然从刚才的咄咄逼人变成了一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调侃。
“来吃饭?你确定?在校医那儿你不是刚吃过。”
周茫瞪着他。
她说不出话。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下午在医务室,她嘴里含着那颗草莓糖,他在她面前表白。
他说“你不用现在回答”,然后她说了“我消息,你没回”。
确实不是在吃饭。确实刚“吃”过。
这个双关太狡猾了,狡猾到她没法反驳也没法接话。
“得,这眼神,”宋渡轻叹一声,声音里的锋利收了收,露出底下一点疲惫无可奈何的柔软,“还是生气了。”
居洄在旁边听了全程,表情从被轻慢的不爽,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恍然大悟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