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卿走进御书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瘦了。太后走了之后,没好好吃饭?”
“儿臣食量小,父皇不必挂心。”赵婉卿站起身,垂着眼,姿态恭顺,“儿臣今日来,是想问问父皇,儿臣前几日上的那道守孝一年的折子,父皇可曾看过?”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了。”
“那父皇的意思是……”
皇帝没有回答,而是看了她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今日北狄使臣入京的事,你听说了?”
赵婉卿没有隐瞒:“听说了。”
“正巧。”皇帝放下茶盏,目光定在她脸上,“今日朝堂之上,主战主和吵成一团,谁也拿不出个主意。朕想问问你——你觉得,是战,还是和?”
赵婉卿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皇帝是在试探她——
她跪了下来,低头伏地。
“父皇,儿臣不敢妄议朝政。”她的声音轻柔而平稳,“但儿臣以为,不管是战是和,都是为了我大晟的百姓。既是为了大晟百姓,儿臣愿意和亲。”
皇帝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赵婉卿微微抬起头:“只是如今国丧未满,北狄便不顾大晟之礼法前来催逼。即便今日大晟将公主嫁过去,北狄也只会觉得大晟是怕了他们,而非诚心结盟。且儿臣听闻,那阿骨烈狼子野心、骁勇善战,一旦坐稳王位,野心必不止于娶一位公主。”
她点到为止,低下头,没有再往下说。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女儿。
他以前只觉得这个女儿乖顺懂事,长得像她母后,性子也像,安静、温柔、从不惹事。
可现在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说话条理分明,句句点到要害,既不得罪人又把该说的说透了。
这还是他那个只会绣花弹琴的嫡长公主吗?
“婉卿,”皇帝开口,声音有些沉,“你这些话,是有人教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赵婉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回父皇,是儿臣自己想的。”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起来吧。”他挥了挥手,“你那道守孝的折子,朕准了。明日就去国寺吧,替朕在太后灵前多上几炷香。”
赵婉卿叩首:“谢父皇应允。”
她站起身,低头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真是“生在帝皇家,伴君如伴虎”啊……
赵婉卿深吸一口气,将这个问题压进心底,快步走出了宫门。
三日后,皇帝在早朝时当众宣布:
嫡长公主赵婉卿自请为国寺守孝一年,为太后祈福,已获恩准。公主将于三日后启程前往国寺,期间不问世事、不议婚嫁。
镇国侯裴砚,自请为平北大将军,率军镇守北境。朕思虑再三,准其请。但——三个月内,裴砚必须练出一支能正面与北狄骑兵交锋的铁骑。若做到,大军开拔;若做不到,撤职查办,再无二话。
两个消息一出,主和派松了口气,公主去了国寺,和亲的事至少一年内不用再提了。
主战派也松了口气,裴砚拿到了兵权,虽然没有立刻出兵,但三个月后,只要骑兵练成,北境就是大晟的天下。
只有裴砚自己,面色平静地出列,跪地接旨:“臣领旨。”
散朝后,沈渡跟在裴砚身后,压低声音:“大人,三个月……骑兵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陛下这是故意为难啊。”
裴砚翻身上马,语气平淡:“我知道。”
“那您还接旨?”
裴砚没有回答。
他策马出了宫门,却没有回裴府,而是朝着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到了巷口,他勒住马,远远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大门敞开着,几个仆从正在往外搬东西。院子里隐隐传来青禾指挥的声音:“那个箱子轻点放!里面是殿下最喜欢的书!”
她要走了。
裴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他调转马头,策马走了。
沈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家大人这一刻看起来,好像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但只有裴砚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已经攥出了一道深深的勒痕。
当夜,公主府后院。
赵婉卿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盏杯。
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墙头响起了熟悉的动静。
裴砚翻身落下,站在她面前。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赵婉卿先笑了,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听说你接了旨,三个月练出一支骑兵?”
裴砚坐下,端起茶杯:“嗯。”
“三个月,够吗?”
“不够。”裴砚说,“但臣会有办法。”
赵婉卿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裴砚,我要去国寺了。”
“臣知道。”
“一年哦。”
“臣知道。”
“这一年,你在北境打仗,我在国寺念经。”赵婉卿弯了弯嘴角,“听起来,咱俩各干各的。”
裴砚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河。
“臣不会让公主等太久。”他说。
赵婉卿笑了笑,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行,我等你。”
她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三个月后被撤职查办了,我可不会去大牢里捞你。”
裴砚的嘴角动了一下。
赵婉卿看见了,裴砚在笑。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一年的等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