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赞赏。
“两者都有。”他说,“但最主要的是第三个原因。”
“什么?”
“没有合适的领兵人选。”
赵婉卿愣了一下:“你不就是?”
裴砚微微摇头:“臣是文官出身。虽平定过西南叛乱,但西南是山地,北狄是草原,打法完全不同。朝中能打草原仗的武将,不是老了就是废了。李崇义手里有三万禁军,但他打了一辈子治安战,没跟北狄骑兵正面交过手。陛下不敢把十万大军的性命交到一个没打过草原仗的人手里。”
赵婉卿沉默了片刻。
“那你自请为平北大将军,是觉得自己能打?”
“臣能打。”裴砚眼神笃定,“但在陛下眼里,臣是文官,是谋士,是朝堂上的刀,不是战场上的刀。”
赵婉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所以你需要一个机会,让陛下相信你能打。”
“是。”
“什么机会?”
裴砚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北狄那边,很快会有动作。”他说,“阿骨烈等不了太久了。他已经派了三拨使臣来催和亲,每一次都被陛下以国丧为由挡了回去。现在国丧结束了,他一定会再加紧逼迫。一旦他表现出足够的攻击性,陛下就会明白——和亲挡不住北狄,只有刀剑挡得住。”
赵婉卿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等北狄先动手?”
“等北狄先露出獠牙。”裴砚纠正道,“大晟不能主动挑起战事,否则陛下会背上‘弃和背盟’的骂名。但如果是北狄先动手,那大晟就是正当防卫,名正言顺,谁都挑不出毛病。”
赵婉卿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裴砚,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冷峻,但他的眼睛是热的——不是灼热的烫,是那种埋得很深、烧得很慢、但一旦燃起来就再也灭不掉的火。
“裴砚,”她轻声说,“你在赌。”
“臣一直在赌。”裴砚说,“从臣跪在宫门口的那一刻起,就在赌。”
“赌什么?”
“赌陛下舍不得杀我。”
赵婉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真的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真是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透了。陛下舍不得杀你,朝臣扳不倒你,北狄打不过你——你就差把‘我天下无敌’写在脸上了。”
裴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
赵婉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行了,正事说完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你该走了。”
裴砚也站起来,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她面前,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清辉里。
“公主,”他的声音很低,“那封信……臣看到了。”
赵婉卿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哦?”
“明日戌时,老地方。”裴砚顿了一下,“臣想问的是——写在信笺中间……,公主是写错了,还是故意的?”
赵婉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信笺中间。她在写下“明日戌时,老地方”之前,先写了四个字——“我替你分”。写完之后觉得太直白了,又划掉了,换成了下面那一行。但她划的时候只划了一道横线,字迹还是能看清的。
她以为他不会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也不会提。
她低估了他。
“写错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裴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碎了满天的星子。
“臣明白了。”他说。
他后退一步,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墙头。
赵婉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裴砚。”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有些事,”赵婉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心知肚明就好。”
裴砚的背影僵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好。”
然后他翻墙走了。
赵婉卿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墙头,慢慢弯起了嘴角。
“青禾。”她喊了一声。
“在!”青禾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
“明天开始,把后院这堵墙加高三尺。”
青禾愣住了:“加高?加高了裴大人怎么进来?”
赵婉卿转身往屋里走,头也没回。
“他要是连一堵墙都翻不过去,还当什么平北大将军?”
青禾站在原地,看看那堵墙,又看看殿下的背影,心想:这两人,到底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打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