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没有人应声。他一路找过去,一直找到楼道深处某一间屋前。这扇门落了锁,显然不可能打开,莫七扭头正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慢慢转回来。
——不对劲。这间屋子不对劲。
这扇门的玻璃窗上,有一块灰尘被蹭掉了。这是崭新的痕迹,灰尘一定是刚被蹭掉不久。
这里光线太弱,莫七也看不太清楚,只能凑到门上逐寸细看。一直检查到门轴,莫七微微眯起眼睛。
——这扇门的门轴很低,几乎接地。门轴下面,有一小块圆形的擦碰痕迹,擦碰痕迹周围,灰尘也被同样擦除。
看起来,似乎是这扇门不久前曾被猛地关上,而年久失修的门轴禁不住这样大力的动作,在震动中蹭上了地面。
莫七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抬起手,手腕上一圈红绳,系着他的本命法器——护心铃。
轻轻一抖手腕,护心铃“叮铃”振响。凡眼不可见的灵力以护心铃为中心,涟漪一般向外震荡,莫七低下头,再看这扇门。
——门依旧是那扇门。只是,原本在门上挂着的锁,凭空之间消失了。
果然。
莫七盯着面前的门,重重叹了一口气。
人生于天地之间,长于天地之间,磁场与天地相合。而阵自成小天地,其磁场是很难与普通人呼应的,也是因此,除非巧之又巧,不然人很难进入阵里。
可是刚刚进过阵的人,其磁场却会被阵扰乱,进入一种相对无序的状态。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很久,十天半个月就会恢复,但在这十几天里,这些人会更容易被吸引进阵。
莫七原本没担心过这个问题。天地渺渺,无边无际,阵就如沧海之中的几粒尘土,想要碰上,巧合程度堪比连中三次彩票一等奖。莫七自己没有这个运气,以己推人,就认为旁人应当也没有这个运气。
但事实证明,好运难得,厄运却是会接踵而来的。
——比如现在。
沈泊和沈蒙,居然在万福儿童福利院里,毫无防备地踏进了一个阵。
莫七站在原地,天人交战——前日在樊村里时,他无奈下失了灵血,是需要立即闭关的。如果现在进阵,他的状态随时可能急转直下,到时候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犹豫片刻,莫七还是抬手拉开了门。
——他一个人冒险,却能救下沈泊、沈蒙两个人,也算划算。
只要破阵的速度够快,在他状态不稳前带沈泊、沈蒙出阵,那大家就能皆大欢喜。
教室木门“咿呀——”一声打开,随即,一阵大力拉扯着莫七跌进屋里。身后木门立即狠狠关闭,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门一关紧,浓郁的怨气就从四面八方向莫七压来。
莫七呼吸一窒,肺叶里的空气都被迫呼出,而怨气就如附骨之疽,立刻侵上,紧紧贴住莫七,一刻不停地挤压。这种感觉就像是沉入了深海,巨大的压力使得莫七几乎无法自主吸入空气。
莫七反应很快,立刻闭住气,等待身体适应。闭气闭到近乎缺氧,肺叶终于逐渐适应了这种无时无刻进行的压迫,莫七尝试着小口呼吸,发现没什么问题,这才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似乎是一个法坛。
屋子正中央是一根巨大的承重柱,足有三人合抱,柱子上浮雕一条金龙,自柱子底端盘旋而上,通天彻地一般。围绕着这根承重柱,是九尊大鼎,天花板、墙壁、地面绘满古朴的符纹,将九尊鼎与中央的承重柱联结在一起。
沈泊、沈蒙两人,就昏倒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尊鼎旁边。
莫七两步迈过去,蹲下身,先试两人颈侧脉搏——还好,他进来的还算及时,搏动仍在。
莫七轻轻拍了拍沈泊侧脸,沈泊没有什么反应。他故技重施,准备使点力气拍,手都抬起来,想一想,又换个对象,转而狠狠拍上沈蒙脸侧。
连拍十几下,沈蒙终于有了反应,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用力吸气。”莫七说。这里怨气太重,沈泊、沈蒙两人应当是进阵时被怨气一压,一时没能适应,就晕在了门口。
沈蒙也反应过来,开始用力呼吸。他满身腱子肉,身体素质显然优于常人,呼吸几次,就缓过劲儿来。
“把你姐姐叫醒。”莫七说。沈蒙呆呆看着他:“怎……怎么叫?”
莫七叹一口气,一巴掌拍到沈泊侧脸:“就这么叫。”
沈蒙嘴巴慢慢张大了,冲莫七连连摇头。
“莫哥,我不敢!还是你叫吧!”
莫七理都没理他,长身站起:“随你的便。你不叫醒她,她会难以呼吸,人缺氧三分钟,就会有不可逆转的脑损伤——”
话音还没落地,沈蒙一巴掌拍上沈泊脸颊。
伴着沈蒙的巴掌声,莫七起身研究他们背靠的这尊鼎——这尊鼎足有一米多长,半米来宽,下有三足,稳稳立在地面。看起来应当已有不少年头,鼎的表面都生出了深深浅浅的绿锈。
鼎的四面阴刻古朴符纹,看式样,似乎与这间屋子里的其他符纹同宗同源。符纹一直延伸向鼎的内部,但鼎中装着满满的灰一样的颗粒物,莫七看不到鼎中的符纹。
他抓了一把鼎中的颗粒物,在指尖捻开,又凑在鼻间嗅了嗅——触手细腻,闻起来带一点奇异的香气,好像是某种香燃烧后的香灰。
他想扒开香灰,看看鼎内部阴刻的符纹,可左手刚抬起来,手腕上用红绳系着的护心铃忽然“叮铃”一响。
在此之前,护心铃从来都只有被莫七催动,才会响动。这还是莫七第一次见到护心铃无令自响。
他微微一愣,就觉手腕上传来一瞬极其轻微的震动。然后,他系着护心铃的红绳忽然从中断裂,护心铃自断绳一端落在地上,一路“叮铃铃”响着,在地面上滚走。
一直滚到屋子中央,撞上那根巨大的、盘着金龙纹的承重柱,才终于“叮”地一响,停了下来。
莫七低头看一眼自己手腕——那根从中断裂的红绳还挂在他的腕间,断裂处参差不齐,好像确实是长年累月被磨断的。他垂下手,断裂的红绳就随他的动作滑落,落下地面。
他只好从鼎里抽出手,走向屋子中央。正要捡起护心铃,却有一只手从承重柱后面伸过来,先他一步摸到了护心铃。
莫七一愣,出手如电,立刻抓住这人的手腕——他竟没有发现,这间屋子里除了他和沈泊、沈蒙,居然还有第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