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莫七沉声说。
隔着柱子,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护心铃,翻过手掌。护心铃静静躺在他的手心,这是一个予取予求的姿势,他在无声地任由莫七取走护心铃。
不知为什么,莫七却有点发愣了。这是一只玉一样的手——十指修长,骨节纤细,无论手心手背,都细腻得好像凝脂。金铃被这只手托在掌心,就好像镶嵌进了玉石底座,莫七莫名觉得,护心铃看起来都比之前贵重了许多。
他从没见过哪个人能有这样的手。莫七自己虽没这个福气,可他也知道,不用干活的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手会比常人细腻凝润。但这只手实在太嫩了,比他见过的最会护肤的女人的脸还要细嫩。
莫七握着对方手腕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太用力,他会把这只手捏痛的。
下一个瞬间,他猛地反应过来,又将手握紧——莫名其妙,这只手疼不疼,关他什么事?
这只手的主人却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弱不禁风。他手下力道不弱,常人早该抽手喊痛了,这只手却岿然不动,反而托着护心铃,朝他轻轻晃了晃手心。
就好像在邀请他取走自己的金铃。
莫七却没急着拿护心铃。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攥着这只手腕,绕过承重柱——承重柱后面,是一个低着头盘腿坐在地上的少年。
这少年留了一头长发,高高扎个马尾,头发乌黑,像洗发水广告里一样,微微一动就光华流转。莫七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果然很滑,好像丝绸从他的手心滑过。
丝绸一样的黑发下面,是一身真正的丝绸睡袍。雪白的绸料上满绣着暗纹,如果静止不动,看不出衣料有什么特别,可只要稍稍一动,暗纹就在光下水波一样流动,就好像他穿了一身白色的海。
莫七再没见过世面,也看得出这身衣服一定昂贵得很。这一次,他没敢抬手去摸——他怕自己常年劳作的那双手,会把人家的衣服摸勾丝了。
嫌贫爱富的他立刻断定,对方捡起他的护心铃肯定是好意。这么矜贵的人,不可能对这么一粒小小的金铃铛起歹心。
“你……”莫七放柔嗓音,“谢谢。”
他从对方手心里捏起护心铃,塞进口袋,然后低下身体,单膝触地,去看少年的脸。
好漂亮的一张脸。
瑞凤眼,纤细高挺的鼻梁,薄唇,比满大街广告牌上的顶流还要漂亮几分。
少年抬起眼睛,与他对视,莫七心里不由自主地轻轻一跳。
这样矜贵漂亮的少年,竟有一双无比温柔坚毅的眼睛。被这双眼睛看着时,就好像双脚踩在大地上,身侧拂过春风,又踏实,又温暖。
“你是怎么进来的?”莫七轻声问。
少年的眼神在莫七脸上定定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应。好一会儿,少年才道:“我……不记得了。”
“那你进来多久了?”莫七又问。
“也不记得了。”少年说。他脸上露出一点思索的意味,片刻后,道:“我睡着了,醒来听到的第一声,就是你的金铃。”
结合少年穿着的这身睡袍,莫七觉得,他八成是正睡着觉,就莫名其妙地掉进了阵里。
没办法,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买彩票中头奖,也总会有人走在路上就莫名被雷劈中。这少年大概就是绝无仅有的倒霉,才会陷进阵里。
“你叫什么名字?”莫七一边问,一边冲他伸出手。少年搭住他的手,却并没有借他的力,自己轻轻巧巧地站了起来。
“夏……”少年说得很慢,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夏声。”
夏声盘腿坐着时,看起来小小一个,站起来却并不矮,将近一米八,只比莫七矮十几厘米。他引夏声绕过承重柱。柱子另一边,沈蒙已经成功叫醒沈泊,姐弟俩顶着一模一样红肿的脸颊,看向莫七。
“夏声。”莫七介绍,“和我们一样,不慎误入阵里的。”
“——阵里?!”沈泊满脸生无可恋,“我们又掉进了阵里?!”
莫七并不准备给沈泊时间来接受现实,像没听见沈泊说什么一样,使唤她道:“你向沈蒙、夏声解释一下‘阵’是什么,有什么特性,我在四周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想看夏声。可转过头,却见夏声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一旁,一只手伸进鼎里,似乎正在扒开鼎中的香灰。
“夏声?”莫七问。
夏声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静,似乎没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然后,莫七就看到夏声从鼎里拽出了一只青白的手臂。
“这里面,埋了一个女孩子。”夏声说。
莫七的眼睛微微睁大,三步并两步过去。夏声已经把那个女孩从香灰里抱了出来——他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力气却很大,抱一个毫无意识的女孩也不见吃力,轻轻将女孩放下地面。
女孩软绵绵的毫无神志。夏声托着她的后脑,将她慢慢放下,就好像担心磕疼了女孩。
莫七看着女孩,微微眯起眼睛——这女孩浑身都是软的,一双脚却紧紧绷着,好像在跳芭蕾舞似的。他蹲下身,伸出两指去摸女孩颈侧的脉搏,冷冰冰的毫无搏动。须臾,莫七收回手:“死了。”
夏声默默点了点头。莫七已经起身环顾四周——他怀疑这九尊鼎里,都埋了人。
莫七指一指鼎:“挨个检查。”当下,四人分头行动,每人一尊鼎,去扒里面的香灰。九尊鼎里,一共八尊鼎中有尸体,都是年龄各异的女人,只一尊鼎里香灰比别的鼎矮了一截,里面除了香灰,没有埋任何东西。
莫七蹲在这尊鼎旁边细看,在鼎侧边找到一个手印——这尊鼎是沈蒙翻找的,沈蒙的手和熊掌一般大,鼎上手印娇小,明显不是沈蒙留下的。
他心念一动,趴低身体细看地面。转换几个方向,对上光线以后,他找到了一溜鞋印,自这尊鼎为起点,一路延伸到门口。
看起来,似乎是原本在这尊鼎里的人爬出了香灰,一路逃了出去。
“她出去了。”莫七说,“我们也得出去。”
这里的法坛他不认识,无从追根溯源。可逃出去的那个女孩,总能了解一些事情始末,哪怕只是蛛丝马迹,对于他破阵来说,也会大有帮助。
“她也许知道什么。”莫七说,“从她身上,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莫七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试探性地推了推门。他本以为开门要费些力气,却没想到,只是轻轻一推,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喧闹与阳光霎时涌入。莫七看着门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像在做梦。
——门外,居然是一条洒满阳光的走廊。
对面屋子的门半开着,有两个女学生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书本、文具。屋子里四角各摆了一张双层床,留下中间一条窄窄过道。床上的被子都被叠成了豆腐块,床单被捋的平平整整,水泥地面虽然已经磨损,但明显刚刚擦过,还有没干的水痕。
穿着校服的女学生三三两两,叽叽喳喳,正顺着相同的方向经过门前。莫七探头出去,看到人流汹涌,纷纷下楼。
这里,显然是一层楼的学生宿舍。
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日至中天——现在的时间应该是中午。学生们午休起床,正在准备去上课。
这与他所在屋里的情形太过割裂。莫七回过头,想再看一眼屋里的诡异法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