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载阳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莫不是白念又犯毛病编出的谎话，就因为他赶她走？！生死也能这样拿来开玩笑，简直胡闹惯了，无法无天！
她最好祈祷这是真的……
宋载阳飞一样的步子急停，心尖随之一颤。他真的希望这是真的吗？
宋载阳站在门外，长明殿青灰的烛火幽幽，仿佛下一刻就要暗下去。房间里的气味不太好，像是闷久了的棺材没想到还有见光的那一日，所有腐烂顷刻间喷薄而出。
宋载阳尝试往里走，地上的血污还未来得及收拾，让人嫌恶得无法下脚，但宋载阳谨慎又无法控制地向前。
白念躺在床上，她的脸庞已经被小敏擦过一轮，但口鼻处仍旧残留着点点血迹，很快被新一轮涌出的黑血覆盖。
“怎么回事？”宋载阳压下过于急促的呼吸，冷静质问。
小敏：“不知道，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吐血不止，什么征兆都没有。而且妖气也衰败得很快，再找不到方法治疗或许就……”小敏没说下去，宋载阳单是扫一遍白念身上的气息就足以确认。
照这个程度放任下去，几刻之内便会毙命。
宋载阳想来想去，只可能是跟血阵有关。换血术的弊端还是落到她头上了。
可是为什么？她不是能对血术免疫吗？经历两番的献祭阵都能活下来，这次却逃不过。难道真的是因为换过其他妖族的血原来的血脉就不起作用了？
“神君？”小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宋载阳沉声道：“都出去。”
阿花和小敏都快急哭的模样，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望着白念，互相搀扶着把最后的希望放在宋载阳身上。
殿内只剩下宋载阳，和一个快要死去的白念。他眼睫微垂，双眼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床上的人。
尽管形容狼狈，白念的脸上没有恐惧，亦没有卑微乞求，平静得不像话。她静静地回望着宋载阳，眼里掺了泪珠，胸膛一起一落的幅度渐渐消减下去。
异症突发到现在，白念脑子里想了很多，她觉得她的日子太短了，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竟然还塞得下那么多遗憾。
她还没有变得强大，没有找到仇人，没有回家……哪怕是近一点的，她还有一顿没吃上的饭，有一腔没说明过的心意，她还有两个准备要罩一辈子的小妖。
她还没将自己的遗憾数完，在见到宋载阳的那一刻突然顿悟，什么都不想了。
想那么多最后也只会落得一声叹息，叹她没有能力没有机会再去将那些事情一件件完成。
“我还是失败了。”白念想，也许她从来没有成功过，多出来的这些时光也只是向上天偷来的，所以才看着那么美好，却不美满。
直到如此宋载阳依旧可以维持他冷静客观的态度，他很快就从脑海里找到解决之法，只是开口的声音居然有几分急促，仿佛这样就可以掩盖藏于其中的颤抖：“你还可以再用一次献祭术。”
换血术有违天理损耗寿命，献祭术恰恰能补足这一缺陷，将他人的命填补到自己身上。若是能找到自愿献祭的人，若是这样的人足够多，就都不会……
“找谁？”白念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仿佛真的天真，宋载阳却在这样的语气里愣了一下。“恨我的不会愿意这样做，愿意做的我不想她们这样做。”
宋载阳表情微冷，似嘲似怨：“死到临头还这么善良。”
白念唇畔带着浅浅的笑意：“所以愿意冒着死掉的风险也真心待我的人该有多好啊，我不应该回报以善意吗？”
“而且，”白念停顿一下，“你是神君，你拥有大半个妖境，谁都捧着你，自然瞧不上谁的好，可我这辈子拥有的真心和善意就那么一点点，我抓住都来不及。”
抓住都来不及……
宋载阳不说话了，他在这里的每一时每一刻好像都那么突兀，他们从来都不是一种人，所以白念的每一句无心之言都能轻易刺伤他。
“我真的很努力了。”白念有些失神，她每说一句话就要喘上半天，不得不费劲地一次又一次重新提气，力不从心的感觉就像她对自己生命的把握，这捧流沙终于握到尽头，是时候该打开手掌。
白念再也没法维持之前的云淡风轻，她希望自己走的时候能体面一点，不要那么难看，可一忍再忍的结果却是令眼中的泪成功蓄积成大颗，重重地往下掉。比预想之中的情况更加糟糕。
她哽咽道：“你说只有努力才能活下去，我都照你说的去做了，我都那么努力了……”
宋载阳见她流过那么多次眼泪，心软过，怜悯过，也狠心过，这是第一次产生一种深切的悲哀，感同身受。
看她无力地闭上眼睛，将浓浓的不舍与留恋独吞，宋载阳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占据他整颗心脏——
努力活着的人不应该这样轻易死去，对吧？
心快要跳到嗓子眼。
宋载阳慢慢坐到白念身边，拉起她的手交握住。他的左手捂着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微微震颤，耳边只听得清它跳动的声音，几息之后他手心聚气，胸腔中央跟着发烫。
一颗浑圆赤亮的妖丹蓦然出现在掌中，被轻柔地、平缓地推进白念体内。源源不断的妖力扩散开。
白念昏迷中无知无觉，面上的血色逐渐恢复到正常，取而代之的是宋载阳快速消沉下去的生命力。
“咳咳……”妖丹离体的下一刻宋载阳全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头脑像凭空裂开个口子，他上下牙咬着舌尖，把那枚能够疗伤的玉佩也塞进白念手里。
这样白念醒来后也算有个解释吧。
宋载阳深深地凝望白念，这个他曾经那么看不上的人。没想到他经历过地狱，用二十多年的经验践行弱肉强食这个生存法则，竟然还有大发善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