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机械臂尽数垂下,防护射线依次收起,黑匣子孤零零暴露出来。
为首的男人缓步上前,屈膝半蹲,近乎仰视地凑近匣子。他将左眼贴近台面,顺着匣子边缘的每一道接缝细细打量,眼中的渴望和痴迷再也藏不住,整个人恨不得伏上去。
看了一会儿,他才从衣袋里小心取出一只盒子。盒盖掀开,中央的软托上嵌着一颗眼球。
琥珀色的虹膜浮在湿润的光泽里,纹路清晰,活灵活现。
林西雅看着那颗眼球,全身冰凉,隔着这段距离,她一时竟分不清,那究竟是一颗仿生义眼,还是……真的。
男人没再耽误。他仰起头,往右眼滴了几滴药水,等了片刻,便抬手伸向眼眶。
指尖探入眼睑下方,猛地一扣,他的肩背骤然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颗灰色义眼被生生取了出来,末端的细密连接丝随之断开,在灯下轻轻颤动。
质量好的仿生义眼会与眼眶内的神经接口连接,控制转动和眼睑反馈。即便没有视觉功能,外表也足以以假乱真。这样直接拆除,疼痛不会比拔掉身体里的其他东西轻多少。
男人缓了几口气,将盒子里的琥珀色义眼装入右眼眶。
连接丝沿着接口自动贴合。他闭上眼,忍着痛等了几秒,再缓缓睁开。
灰色的左眼先看向黑匣子,琥珀色的右眼迟了半拍,忽然追了过去。
两种颜色并排嵌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右眼湿亮得过分,眨动时却始终跟不上另一边,像有另一个人在眼眶后,借着他的眼往外看。
男人低下头,将右眼对准匣子的虹膜识别区,三秒后,一丝蓝光扫过他的右眼,一声轻微的‘咔哒’,第一层锁打开了。
林西雅明显感觉到周围人松了口气,气氛放松下来。她难过地想,他们从哪里弄来的虹膜数据?又是怎么把它复制得这样完整,连一级匣子的核验都能通过?
这是陆祭川留下的底牌。
如果连这道权限都被拿到了,还会不会有人继续帮他?
砰!
一声闷响骤然打断她的思绪。
八个人同时警觉,纷纷转向声源。诺亚连人带轮椅倒在地上,正努力挪动。
众人:“……”
诺亚:“唔唔……唔唔唔唔……”
他嘴被贴着,人也没闲着,试图鲤鱼打挺了半响,丝毫没有能起来的意思,还往后倒退了两米。
林西雅无力地闭了闭眼,要不是被绑着,她真想转过去,假装不认识这个人。
生源局那人快步上前,抓住轮椅扶手,连人带椅一把提了起来:“乱动什么?老实点!”
“唔唔唔!”
诺亚还试图隔着胶带跟他理论。要不是刚醒过来没多少力气,他能“唔”得全楼都听见。
刚才众人在忙,林西雅冲他使了半天眼色。他们从小在生源局一起长大,她这一分钟做出的表情,比诺亚过去一年见过的都多。
可惜地下室太暗,他实在看不清,他又忍不住想凑近看看,便使劲往前挪,忙忙呼呼连换眼球都没看到。结果一着急,轮椅没控制好,一头栽了过去。
“把他带过来吧,趁早取出来,早完事儿。”换了眼睛的那个男人发话,语气轻松。
林西雅紧盯着黑匣子,仍然想不明白。他们既然能这么顺利地进来,为什么不直接拿走匣子,另找地方慢慢开?或者干脆带去医院。
两个大活人和一只双手大小的箱子,明显后者更好藏。
没人解释,她也问不出来。
为首那人拽过诺亚,只解开了束缚他胳膊的锁扣,诺亚整个人还是被固定在轮椅上。无论他如何挣扎,两只手还是被粗暴的拉到匣子两边的指纹锁扣上按下。
匣子毫无反应。
男人重新调整手指的位置,又试了几次,脸色渐渐难看。
“把另一个带过来!”
林西雅也被提到匣子边,走进了她才发现,这个人如此痴迷,又如此着急,手却始终避着匣子,连摸都没有摸一下。
林西雅猜测或许匣子还接着某种独立警报,他们能拆掉外面的防护,却不敢在授权完成前直接碰它。
林西雅的双臂也被解开,两只手压上识别区。安静片刻,左侧闪过一道蓝光。
右侧却毫无反应。
“怎么可能!” 那人不信,抓了林西雅右手,换了几根手指,反复按下去,依旧没有反应。
男人盯着识别区,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林西雅等的就是这一下。发现卢锡安不在这里,她和诺亚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
她猛地抽回已经完成识别的左手,攥住男人的衣领,双脚抵住地面,腰背借着束缚带发力,连同轮椅一起向前顶去。
男人被她拽得俯下身,林西雅迎着他的脸,狠狠撞了上去。
两人额头撞在一起,她眼前一黑,男人也吃痛松手,捂着额头踉跄退了几步。
诺亚难得同她默契一次,趁机用脚蹬地,斜转轮椅,连人带椅猛地撞上中央高台。
轰——
随着匣子掉落中央高台,沉闷的机械声从墙体内响起。轮轴转动,震动沿着地面传到脚下。
屋里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停住动作,警惕地看向四周。
另一边,方默从实时影像里看见这一幕,放下茶杯,无奈地笑了一声:“小朋友们也太着急了。”
她抬头看向秘书说到:“提前收网吧”
“提前?” 哈里森皱眉: “你在等什么?”
方默:“本来想等他们打开匣子拿到晶核那个瞬间的。”
哈里森: “有什么区别?现在也够定罪了。”
方默: “显得戏剧化一些?”
哈里森:……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总统还有这么多闲心。
地下室这边,只见整个瓮形库室的弧形墙板开始松动,厚重的墙体沿着隐藏轨道缓缓外移,像收拢的羽翼向两侧展开。
“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切进维护状态了吗?!”
操作屏蔽设备的人低头连按几下,屏幕上的指令始终没有响应。其他众人紧张地握紧武器。
林西雅先不管如何变化,双手恢复自由,她迅速打开腰腿上的锁扣,一把扯下口罩,撕掉嘴上的胶带。
“嘶——” 嘴皮被撤下一阵刺痛。她顾不上,扶着轮椅起身,踉跄冲向诺亚。
诺亚被卡在轮椅里,半个身子伏在台面上,正凭着刚醒过来的那点力气,紧紧护住匣子。
林西雅按住他,俯身去解腰间的束缚扣。
靠前几人也反应过来,暂时不管库室的变化,一齐朝他们扑去。
诺亚一抬眼,见几只手伸过来,下意识把匣子抱进怀里,然后往前爬去。
林西雅刚解开他的最后一道锁扣,被带得向前一栽,也摔了下去。
后面的人接连压上来。
于是,诺亚被压在最下面,林西雅伏在他身上,几个人一个叠着一个,场景属实有些荒诞。
屋子一侧的墙面完全打开,叠起来殴打争夺的几人还没看到外面,密密麻麻的瞄准光束已经扫过来,盖了众人一身。
招呼也不打,先精准地照着八人的胳膊每人来了一枪,屋内顿时响起一片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干什么?!”
“我们有授权!我们是按规定带人进来的!”
林西雅和诺亚终于得以喘气。
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将这个屋子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一人从警察中间走出来,样貌年轻,续着长发,监察部制服穿的松松垮垮,眼皮半垂,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和霍尔·林简直是两个极端。
“叠着的各位好,联盟监察部,殷不究。因各位盗取一级战略能源物资、伪造公务授权、非法控制并转移联盟公民,以及危害联盟安全,现依法拘捕。相关证件和文件已经封存,有话留到讯问的时候说。”
他抬手一挥:“带走。”
装着琥珀色义眼的男人顾不上右臂的疼痛,忽然抬起左手,伸向自己的眼眶。
激光射线洞穿,他的左臂猛地一折,整个人跪了下去。
武警上前,将压在一起的人逐个拉开。
诺亚被挤在最底下,胳膊又同轮椅扶手绞在一处。轮椅替他挡了几下,也差点把他的肩膀拧脱臼。
“唔唔……唔唔唔唔!”
他抱紧怀里的匣子,警惕地看向武警。
现在他和林西雅犹如惊弓之鸟,感觉联盟谁都不可信。这个匣子因得了他们的指纹,现在莫名其妙成了他俩的责任。
谁知武警完全没管他俩,把人救出来后就往旁边一放,只去控制那八人。
殷不究也没看那个匣子一眼。他走到带着假眼球那位面前,缓缓带上一双白色手术手套。
对方穿着监察部制服,被按着跪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仍然狠狠瞪着他。
“听说你是我授权进来的?”
殷不究掐着他的下巴,来回左右端详了一下,说:“刘哲,30岁,左翼4岛生人,前能源总署外岛事务文员,两年前通过监察部扩招,调任综合核查处二级办事员。”
他凑近一些,仔细审视对方的双眼。
“终面还是我给你做的。两年了,竟然没人发现你这只眼睛有问题……看来我的眼睛也得修修。”
说罢,他扣住刘哲的右侧眼睑,另一只手探入眼眶,将那颗琥珀色义眼硬生生摘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刘哲的惨叫骤然拔高。连接丝被强行扯断,眼眶边缘立刻渗出血。
刚才他自己拆的时候,至少还滴过药水。殷不究显然没准备提供同样的服务。
他举起那颗琥珀色的眼睛,对着灯看了看,笑道:“这眼睛颜色,挺特别。活的,应该更漂亮。”
殷不究欣赏完后,用无菌拭布擦去眼球表面的黏液,放入生物保存盒。
然后拍狗一般拍了拍刘哲的头顶,把手套上的脏污抹上去,说道:“虹膜复制,神经接口,连转动反馈都做得这么好,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拿到我们联盟代表的虹膜信息的。”
殷不究没有在此时深究,任务完成,一身轻松。他转头看向林西雅和诺亚,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