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太完美了！”
会议室内，所有灯光同时汇聚到桌面。
黑匣子静静打开，创世星核安放其中，幽蓝色的光芒缓缓流转，仿佛有液体在晶体深处缓慢呼吸。
蓝色光晕映满整个会议室，像浸泡在深海之中。
不知什么时候，天花板、会议桌甚至墙角，已经悄悄探出来六七个摄像头，一个比一个靠近，几乎要把镜头贴到创世星核上。
活像几只围着肉骨头‘垂涎欲滴’的小狗。
“啪” 黑匣子忽然被一只大手合上。
陆祭川收回手，顺便伸出食指，在离自己最近那个摄像头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
“差不多得了，都看多久了？”
其实，以方一瞬对整艘船的控制能力，根本不需要把摄像头凑这么近，随便调一下焦距，就能把星核每一道纹路拍得清清楚楚。
可他喜欢这样，喜欢做这些毫无必要、却很像人的小动作。
陆祭川弹那一下，方一瞬当然感觉不到，可他很喜欢，那意味着，陆祭川下意识把他当成了一个“人”。
方一瞬语气很轻快：“好吧好吧～真小气～我明明只看了12分零26秒”
大厅灯光缓缓恢复正常，会议室外围自动封闭的玻璃重新变得透明，房门自动解锁。
“感谢四位配合完成战略物资核验，创世星核全部检测数据，已同步提交总统办公室、联盟科研研究院及一级战略数据库，星核暂由陆祭川代表继续保管。
由于该晶体尚未完成正式科研认证，请各位离开会议室前完成二次消毒。”
“唰——”
伴随着方一瞬自带夸张的退场音效，所有摄像头齐刷刷缩了回去。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陆代表，我有一个问题。”林西雅忽然开口。
陆祭川刚抱起黑匣子，闻言停下脚步。
“请说。”
林西雅沉默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什么时候，你准备把黑匣子的权限改回你自己？”
陆祭川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啊？为什么啊？哦哦哦，陆队还不知道指纹是……”诺亚大大咧咧接话，正准备说出来，被林西雅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西雅：“陆祭川，你让我们录入指纹，不就是为了在争夺创世星核和孙九案子的时候有生源局的加入，可以加重你的筹码嘛。”
陆祭川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林西雅：“现在整个东南矿场都在你手，这个筹码怕是比生源局的几个小孩的立场要重要的多吧？”
林西雅目光冷冽，十六岁的少女还不到陆祭川肩膀高，但是睥睨人的模样，已经能看到未来领导人的雏形。
“所以，现在，你已经不需要我们这张筹码了。”
陆祭川干脆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让林西雅昂起来的脖子可以休息休息，然后认真地思考了一些林西雅的话，才缓缓说：“你说得没错，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借生源局，或者说借你们的特殊身份，给联盟多一个不得不重视这个案子的理由。”
“可后来。”
他轻轻拍了拍桌上的黑匣子。
“它已经不是我的筹码了，这是你们的筹码。它在你们手里，选择哪一边，愿不愿意继续相信我，什么时候相信我，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林西雅安静地按着陆祭川，重新思考这位东南矿场新任掌权人的重要性。
诺亚不管那些，他蹦着喊道：“什么筹码不筹码的？！我们这是江湖道义！道义不用买卖！陆哥，我支持你！”
旁边的卢锡安赶紧一把把他拽回来：“行了行了，你别乱插嘴，小心西雅回去告你状。”
“什么叫乱插嘴！”诺亚挣扎着，“《地下南冠》里就是这么写的！江湖道义！旧地时期，人与人之间，不靠法律，不靠合同，靠的是……”
他努力回忆书里的原话，“诚信！义气！还有……反正就是那个意思！真正的江湖！”
林西雅闭了闭眼，刚刚积攒起来的气势，被他这一嗓子冲得七零八落，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思绪。
陆祭川也不催，只坐在那里安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林西雅才再次开口：“陆代表，你刚才明显在回避指纹权限的问题，为什么？
是打算继续拿这个当理由，把更多NG-65的人拖上你的船？还是你根本不在乎录入指纹的是谁，反正最后总有办法逼我们打开匣子？”
她顿了顿，眼神更冷了些。
“你就不怕到了主岛以后，我们翻脸，不再配合你开匣子？”
“那也应该是联盟着急，我急什么？”陆祭川笑笑回道。
“你——”林西雅一时语塞。
“哎，你才多大，怎么天天活在阴谋论里。”陆祭川靠进椅背，叹了口气。
心思细腻聪慧敏感的少年人，总容易把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想成一张严丝合缝的大网。仿佛每一句话背后都有算计，每一步选择都藏着目的，每个人都在按照利益精确行动。
可实际上，大多数成年人做事根本没那么周密，大多是拍着脑门想一出是一出，走一步算一步。
所谓制度、权力和大人物，扒开来看，也常常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成败因果多靠着机缘巧合。
陆祭川抬手敲了敲桌面，说：“一开始让你们赶上了，我骗……呃，请你们上船，想着给东南增加一些分量。现在船刚开出来，也不能就把你们踹下去吧~ ”
他侧过头，看向诺亚，扬了扬下巴：“这不符合江湖道义，对吧？”
诺亚冲出来喊道：“你看！我就说林西雅脑回路太复杂！我一看陆哥就是那种讲道义的！陆哥，到了主岛我一定要带你看那期《地下南冠》的故事，里面有个老大特别像你……”
也有从脑子到肠子都不拐弯的少年人，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整个世界是一幅巨大的黑白简笔漫画，黑白分明，好坏清晰，复杂不了一点。
陆祭川站起来走到诺亚跟前，顺手揉乱了他那一头小卷毛：“孩子，要不说你快乐呢~”
他转过来看了看林西雅，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说：“当然，如果乘客一定要下船，也没人拦得住，但是，你们舍得吗？”
舍得不当这风口浪尖上的弄潮儿，而做流水线实验品？
舍得不去看看到底是大厦将倾，还是蚍蜉撼树，而做眼瞎耳聋的基因编码？
舍得刚窥见成年人世界的一角，就回去当模范‘色卡种子’？
陆祭川看着三人笑了笑，把锁扣一合，提着匣子走了。
-
陆祭川回到自己的房间，终于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从头顶一路冲下来，把身上的灰尘汗味和矿井里挥之不去的金属气息一点点洗净。
他站在花洒下，愣是多冲了十几分钟，直到皮肤都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他才恋恋不舍地关掉水。
旁边是一只宽大的智能恒温浴缸，乳白色的材质几乎看不到接缝。陆祭川站在浴缸边研究了半天，来回摸了摸，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这太浪费水了，他真做不出来。
一级船的房间，比他在东南基地住的宿舍还大上一倍。
银白色的舱壁没有一颗外露螺丝，所有家具都嵌入墙体，需要时自动展开。床铺平整，床头投射着柔和的环境灯，空气循环系统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一整面舷窗占据了房间半边墙壁，可以实时显示外部景象，也可以切换成全息屏幕。角落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料理台，热水、咖啡和营养餐全部可以语音生成。
唯一的问题就是……陆祭川看了一眼窗外。
漆黑的大海上，一级船外壳那些五颜六色的彩灯，还在孜孜不倦地闪，闪得他眼睛疼。
陆祭川烦躁地伸手关掉舷窗可视模式。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终于下定决心，从背包里拿出那套包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防护服，抱在怀里。
出了门走向隔壁，003。
站在门口偷摸听了半天，可惜一级船隔音太好，什么也听不到。
他贴着门，用一个指关节轻轻地敲了敲门板，门后没有回应。
陆祭川抱着衣服，掏出来终端，手指停在"沈三奇"三个字上半天，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
【在吗？】
他站在门口等了5分钟，沈三奇没回复。
陆祭川盯着聊天界面，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估计睡了，都几点了……”他抓了抓头发，懊恼得想撞墙。
“我发什么在吗啊……有病吧！脑子被辐射了。”他一边小声骂自己，一边抱着衣服准备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