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次录制，可以开始了。”
现在骆延知道了。就算是在录音室里忙得满头大汗，可也正因为是在录音室里，任何一个小细节出错都会被放大，所以不见得会录下多好的素材。这首定于专辑内第一首的intro，果真如先前温如玉所说，就算只有一个小节，无论是谁出了一点问题都要重新再来。卫羽磨得手腕酸痛，韩良也有些累了，这套鼓谱本就由韩良编制，不过现在，韩良越来越觉得不够好，一次次决定推翻再来。
“……第二十五次，骆延？”
“在。”骆延擦了把汗便再次站起身。
“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开始。”
骆延咬着后槽牙，说什么也得站起来继续演下去。之井宫的墙上挂着很多海报和专辑照片。大门，披头士，CCR，平克，查克贝里，深紫，ACDC，枪花。骆延一次次累得坐下，一次次起身，在这之中，骆延总是要和他们互相看一眼。
骆延爱幻想，躺在夜晚的床上会幻想，在阳光下的草坪上幻想，在哪都爱幻想。骆延总是幻想，自己能不能也成为他们那样，成为吉他大师，成为名噪一时的成功乐队。现在看来，事实好像不是。创作会变得枯燥，排练开始走向艰辛，再多的天马行空也要落地。这张专辑，骆延实在不清楚它何时会问世，但起码，就这样努力下去吧。
柳清言这会儿，做什么呢？
————
“柳警官？”
“相当意外是不是？”
柳清言拿着片子坐下，将复查的资料交给梁医生。这里还和冬天时见到的一样，味道仍让柳清言打心底恐惧。那些小药瓶和老朋友一样，让柳清言心底唏嘘。
不过，也有些不一样。想想骆延在舞台上那张扬的台风，那种敢对生活大声比中指的勇气，柳清言也就没那么缩头缩脑了。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破了个大案子啊。恭喜你们。”
“分内的事，”柳清言习惯性不往自己脸上贴金，“都是该做的。”
“让我看看……还是没什么变化啊。错位的地方还是错位，只有两三处地方有好转。”
“麻烦你再给我揉一下了。”
“最近怎么样？”
梁医生习惯地拉家常，一边儿按着医嘱，调着药膏。
“老样子啊……轻点儿，我感觉这里好像没以前那么痛了。”
“护腰肯定也没用吧？”
柳清言表情一滞，尴尬笑了两声。
“家里面也都还好？”
“咋不好呢，他们俩不给我找事儿我真是阿弥陀佛了。”
梁医生挪开了柳清言的衣服，还是照旧，顺着脊椎找最关键的疼痛部位。
“我能，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觉得，警察这个职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现实点儿，比如说，工资啊，枯燥程度啊，什么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柳清言停了几秒，眼前晃过了那个拿着吉他恣意的年轻身影。
“因为之前有个人，她问了我一个类似的问题。她问我，‘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当时我沉默了，一个字没答上来。”
柳清言的声音细微，像在面对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形象说悄悄话。
“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我也不知道。很多人总是称赞我们，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对。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什么值得被拍进电视里的。”
“这个工作，的确不像表面上那么光鲜亮丽，穿好看的制服，体面地坐在办公室里，点点手指就能破案。身心压力，精神压力，生命危险，哪样都不是常人能忍受的。或许你可以就这么回答那个人。”
“有没有精简一点的回答？”
“你今天是怎么了？现在是夏天，夏天可不是用来伤春悲秋的。”
“说来惭愧，”柳清言干笑了两声，“来之前，我去我爸那提了些茶叶。正要走，意外见到了老李他们，还有那个女孩。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小李身边的那男孩根本插不进嘴。吵到最后，小李提着行李离开了。”
柳清言又想起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骆延。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离家出走，一个拼命想有个家，我们这群人，就是不知道该怎样好好生活，总在愧疚地休息着，没什么方向，被日子推着向前走。
“我和我妈也聊了几句，但聊得不好。我就离开了。”
“那你就告诉她，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再怎么样也要走完。你只是在做你能做的事，每一次都用尽全力不放弃，这就足够了。”
柳清言沉默了，咬着唇，显然还有酸涩的话说不出口。梁医生见她这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大约猜得一二。
“你就快受不了了吗？这种不浪漫的，还有些悲壮的坚持？”
“倒也不是。因为人们都说啊，英雄往往是孤独的，他们必须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一切，要保持胜利的战果，戒骄戒躁，还要忍耐所有难以忍受的忍耐。直到最后，也可能不会被一个人记住。”
“那你呢？你还能忍耐吗？”
“我不是天生的英雄，”柳清言答得飞快，“我只是选择了这样一份职业的一个普通人。”
“这就对了。我想人们称赞，并不是因为你有怎样的手段，而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多，你仍然同时拥有每个人都拥有的东西，比方说勇气，和善良的力量。我们只是普通人，可普通人也有普通的力量，也能完成一些非凡的事。”
“我也见过很多老刑警，”梁医生补充道，“他们沉默，多疑，对生活失去了热情，身上负着旧伤。这都是工作带给他们的折磨。现实压力让他们根本笑不出来，而精神压力，往往让一部分人走了极端。”
“我想，”柳清言喃喃，“我好像也快到那一步了。”
“不会的，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这样想？”
“是的。你还年轻，你眼里有光，但也别把自己累坏了。人活一生，不就是为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让自己学着休息，让自己劳逸结合，活得放松些，这样就够了。”
“或许，或许这也是她想和我说的话吧。”
复查很快结束了。柳清言接过梁医生递过来的凉茶一饮而尽，把衣服拽下来。
“谢谢你请我喝茶。下次再见。”
“我希望下次不见，”梁医生笑着，“你好了比什么都重要，最好是别再来了。”
“那，后会有期。”
“刚刚是谁的信息？这么着急就走，不会是相亲对象吧？”
“不，是问我问题的那个人。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