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歆的表情更加耐人寻味，裴羽真快快看了一眼，迅速移开目光。她心底爬上一阵异样，暗暗思索。贺歆绝对知道她会问。
贺歆是故意的，她在欣赏别人的忐忑和无措。
“我的大学同学，关系一直都很不错，今天刚好有空一起逛街。你也认识她吗？”
裴羽真抬头看她：“她来过我家里，还……”
贺歆依然很有耐心地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裴羽真：“既然她跟贺经理是朋友，或许你可以劝说她不要从事诈骗行业。”
“诈骗？”贺歆饶有所思，“具体是怎么回事呢？”
裴羽真：“她以捉鬼的名义骗走五万块钱。”
“捉鬼？”
“是真的。”裴羽真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可贺歆十分平淡，竟然用一种同情地目光看着她，“她没和我说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不是那样的人，你最近的状态一直不太好，有没有可能是把梦当成了现实？”
裴羽真像被踩到尾巴，突然站起来面色严肃地说：“这是事实！”
察觉到自己太过激动，她不得不缓和语气，又说到：“最近家里出了一些事，我只是容易失眠，并没有出现幻觉！”
贺歆语气惋惜道：“听上去你们家这几年不太顺利。上一次见面还是你高三的时候，听说你落水之后成绩下滑了很多，所以没考上春江大学。”
这话听上去好像很委婉，甚至略带几分关怀，但裴羽真从中听出浓浓的挑衅，她面色苍白，紧皱眉头，喃喃道：“高三……落水……？”
近来杂乱的思绪终于有片刻的清晰，裴羽真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高三落水明明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贺歆怎么会知道？
贺歆安抚道：“别激动，你需要冷静。不过你好像很擅长冷静，落水那天我以为你至少会报警，没想到你一点都没有声张，你好擅长忍耐，受了欺负也不说话，作品被盗用之后，你的处理方式竟然是短暂地离开这个行业……”
裴羽真脑袋嗡嗡作响，呆怔地望着贺歆。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得救的，胸腔涌上强烈的愤怒。那个世界…是真实的！
她落水是真实的，褚惜救她也是真实的！
“推我的人是你？”
贺歆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满足，时隔多年，不…隔了两个世界，她终于听到这句质问。
做坏事没人发现的感觉并不好，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她满足地叹息一声，无比轻松地点点头，像在等待夸奖。
裴羽真垂在身侧的手开始收紧颤抖，她压制不住怒气，重重将那瓶水掷在桌上，紧接着绕过桌子冲上去。
贺歆没反应过来，脖子已经被一双冰凉的手死死掐住，因为坐姿愈发不易反抗，她下意识去掰裴羽真的手，但裴羽真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手上的力道无法撼动。
贺歆只能被动地望向那双失去理智的眼睛。
就在她快要窒息时，办公室突兀地响起老式闹铃。
是贺歆的手机。
这个声音很熟悉，以致于在听到的瞬间就让裴羽真更加暴躁。
她意图加重手上的力道，但是贺歆却笑了，眼神无畏地看着她。裴羽真顿时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她！
铃声响到第二遍时，她忽然察觉自己使不上力气。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贺歆面上的可憎笑容也渐渐离她远去，像有一双手在拉扯她，她整个人都往后栽倒。
如同溺水般，呼吸都变得困难，眼前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
过了很久，裴羽真头晕目眩地睁眼，头顶的阳光炙热到仿佛要燃烧整个天空，周围的草丛中弥漫着腐烂却滚烫的味道。
她定了定才意识到自己……又到了另一个世界。
面前站着一个瘦弱不堪的女孩，那张脸实在可怜，就像从出生起从未吃过一顿饱饭，简直是将营养不良四个字写在脸上。
而这个地方正是上次褚惜救她的那片湖。
裴羽真认真看了看这个女孩，勉强认出来，“……贺歆？”
贺歆穿着长袖，太阳这么凶残，她却像在发抖，眼神带着祈求：“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比赛而已，你为什么要去呢？这种比赛只对秦悦那种平庸的人有用，你不需要对不对？”
裴羽真毫无头绪，她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
在本来的世界，根本没有这件事。
她不认识贺歆。
难道两个世界是独立发展的吗？会不会是平行时空？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比赛，但见贺歆这么不愿意她参加，她心里一股怒火，“我就去，我偏去！”
贺歆崩溃道：“可是你对我很重要，不要太耀眼，不要让太多人看到你。”
“我想向你索取更多……”
裴羽真蹙眉看着她，忍无可忍伸出手，只是没料到一巴掌打下去，贺歆竟然直直栽进湖里。
湖水不深，但水很脏，闷热粘稠，滋味并不好受，何况贺歆的身体很脆弱，跌下去之后大有浮在水面上的征兆。
她求助地看向裴羽真，声音微弱：“你……拉我…快……”
裴羽真一脸冷漠，旁观着她的挣扎，水面的涟漪都显得浓稠，毫不美观。
贺歆努力爬到岸边，抓着杂草稳住身体，发丝沾在面颊上，泡沫在水面漂浮。
她的眼神中满含失望，责问道：“你想看我死吗！”
裴羽真又是一股火，从旁边捡起一根竹竿，准确无误地戳在她的脑门上，将人再次推回水里。
这样炎热的天气，空气灼闷，心底隐秘的东西被勾起，裴羽真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如此冷静地观赏别人的痛苦。
可事实告诉她，有的人就应该永远痛苦！
她不知道为什么贺歆能活到二十八岁。
但此时她只有一个信念。
她会是那个让贺歆活不到二十八岁的人。
这一次贺歆挣扎的更凶。
她在这么浅的池子里挣扎，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又一次明白，不论何种弱小脆弱的东西，都有杀死她的能力。
贺歆被阴沉的湖水压拽，只露出头。她再次向裴羽真投来求救的视线，毫无疑问，这一次她诚恳了许多。
两分钟后，裴羽真才喊人。
她以为这么僻静的地方不会有人来，已经做好自己下水的准备，谁知刚喊了一声‘有人落水了’，不知从哪儿闪出来一个穿校服半袖的学生，毫不犹豫跳下湖，三两下就将贺歆捞了上来。
看得出来，贺歆很瘦，估计才七十斤左右。那个学生仰起脸，裴羽真瞠目结舌，呆在原地。
白皙的皮肤，劲瘦的手臂，琥珀色的眼睛……
“褚……”
裴羽真心中震撼，连忙回神，帮忙把贺歆扶到空地上。
褚惜的衣服也湿了，裴羽真将自己的衬衫外套脱下来给她，声音还在发颤：“穿我的吧。”
她将衣服递出去，思绪却纷杂混乱，那双眼睛干净澄澈，好像有无限的吸引力。
刚刚……褚惜看到了吗？
周围有同学围过来，就如上一次一样，有人叫了医务室的工作人员。
贺歆很快被抬走。
褚惜穿上裴羽真的衬衫，眼神看过来时，有一种陌生的温和。
她没有说话。
裴羽真也沉默地看她。
即便褚惜有可能看见刚才的一切，她也丝毫不会害怕。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接受她的自私、软弱、邪恶，那只会是褚惜。
她当然没有胆大到在学校里杀人。
何况她还要找到真相。
不多时，好几位老师也赶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又问了落水同学的情况。
周遭喧闹，裴羽真却在褚惜的注视中彻底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