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宫人、侍卫、嫔妃、宗室之人惊慌失措，哭嚎奔逃，四散奔走，昔日庄严华贵的楚王宫，彻底沦为人间炼狱，狼狈不堪。
大势已定，楚宫倾覆，大楚根基，一朝尽毁。
火光漫天之中，季屿白立于火海之外的高台之上，静静看着满目疮痍的楚宫，面容冷淡，眸光沉静，无半分动容。
百年对峙，世代仇隙，至此，该了结了。
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军令，响彻夜色：
“封锁所有出口，全城搜捕——捉拿楚太子楚雁归、大楚长公主楚绾怜。”
“活要见人，死……亦可。”
军令落下，全城禁军、精锐暗卫尽数出动，如撒网般封锁楚都所有街巷、城门、暗道，疯了一般搜寻两位楚国皇室嫡系的踪迹。
火光未熄，风声呜咽，整座楚都被肃杀之气彻底笼罩。
昔日尊贵无双的楚国太子与长公主，一夜之间沦为亡国余孽，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尘埃落定，大局终定。
季屿白率众人班师回朝，重返大胤皇城紫宸殿。
金銮殿庄严肃穆，龙气滔天，寒意彻骨。
两道身影被押至殿前，皆是枷锁缠身，狼狈不堪。
楚太子楚雁归一身白衣染尘，面色惨白，双目赤红，虽身陷囹圄，依旧带着皇室傲骨，死死攥紧双拳，不肯低头。
季屿白眸光淡淡扫过，冷声下令：“将楚雁归打入天牢，严加看管，无朕令，永世不得出。”
狱卒应声上前，押着楚太子转身离去，沉重的锁链拖地，发出冰冷刺耳的声响，一步步走向暗无天日的囚牢。
而余下一人，被侍卫押至皇宫正中央，直面九五龙椅。
楚绾怜。
大楚最尊贵的长公主，昔日锦衣玉食，风华绝代，矜贵无双，是楚都无数人仰望的明月，眉眼温柔，气质清雅。
可此刻，她早已没了往日半分风华。
一身素色衣裙沾满尘土，发丝凌乱散落肩头，纤细的手腕被冰冷的铁镣紧紧锁住，勒出通红的血痕，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折腰。
清丽的面容毫无血色，唇瓣干裂苍白，唯有一双眼，依旧清亮倔强，盛满了不甘、恨意与彻骨的悲凉。
亡国之痛，灭族之仇，顷刻间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
大殿死寂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无人敢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殿中囚身的楚长公主与高高在上的新帝身上。
季屿白端坐龙椅，居高临下，垂眸俯视她。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快意，没有怜悯，没有残忍，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
他看着她狼狈落魄、枷锁缠身的模样，看着她引以为傲的家国尽数覆灭，看着她从云端跌落泥沼，一无所有。
良久，楚绾怜终于忍不住，用力挣扎着身上的镣铐，清脆的碰撞声打破死寂。
她抬眸，直直望向高位之上的男人，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极致的倔强与决绝：“季屿白！你放开我！”
“你若满心仇恨，一心报复，大可一刀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何必如此折辱于人！”
国破家亡，亲人离散，族人流离，她早已生无可恋。
与其苟延残喘，受尽折辱，不如一死解脱，落得干净。
可高位之上的季屿白，只是静静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神色淡然，无动于衷。
他微微垂眼，长睫轻覆，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冷得刺骨：
“楚绾怜，江山倾覆，国破族灭，血海深仇在前，我怎会让你死得如此痛快？”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冻结了整座大殿的温度。
楚绾怜浑身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底骤然升起无边寒意与恐惧。
她瞳孔微颤，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你……你什么意思？”
她不怕死，不惧刀斧酷刑，可她最怕的，是未知的折磨，是无尽的磋磨，是求死无门的绝望。
季屿白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再度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他静静审视着她苍白倔强的眉眼，看着她眼底残存的傲骨，看着楚氏皇族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风骨。
数年恩怨，数代对峙，家国血仇，爱恨纠葛，尽数沉淀在这漫长的沉默之中。
他坐于万万人之上，手握生杀大权，掌控所有人的命运。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选择，字字淬毒，毫不留情。
“朕予你二选一。”
“鸩酒，或是蚀骨汤。”
清冷的帝王嗓音回荡在空旷肃穆的金銮大殿，冰冷、漠然，不带半分人情。
鸩酒，剧毒入喉，顷刻毙命，不过一瞬剧痛，一了百了，是世人眼中最体面的死法。
可蚀骨汤，却是世间最阴毒、最残忍的刑罚。
无即刻性命之忧，却药性浸骨，寸寸蚕食血肉，蚀尽经脉骨血，日夜缠绵剧痛，入骨入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万般磋磨，受尽亡国败寇的屈辱，在无尽痛苦中耗尽余生。
一个体面速死。
一个苟延残喘，受尽折磨。
他亲手覆灭她的家国，摧毁她的一切，最后留给她的，便是这样两道绝境。
楚绾怜浑身剧烈一颤，眼眶瞬间通红，酸涩与绝望汹涌而上，死死咬住唇瓣，咬得血肉模糊，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来，他所谓的报复，从不是简单的一杀了之。
他要碾碎她所有傲骨，摧垮她所有意志，让她亲身承受国破家亡的所有痛苦，让她活着，日日受刑，夜夜煎熬，永远记得，大楚覆灭于谁手，永远活在绝望与悔恨之中。
龙椅之上，季屿白神色依旧清冷，还是参杂…些什么东西
棋局终落，大楚覆灭。
这万里江山，从此再无大楚，唯存大燕。
而他，端坐顶峰，俯瞰众生，终是赢了这盘下了数年的棋局。
只是风起殿宇，寒凉侵骨，无人知晓，这满目江山、万里繁华落尽之后，他心底究竟余下几分空寂，几分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