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琉璃瓦承接晚秋冷冽的天光,碎金般洒落在阶前白玉石上,寒凉肃穆,压得满殿寂静无声。
季屿白端坐在九五龙椅之上,玄色龙纹朝服绣着细密金线,在微凉的殿风里隐有流光。他脊背挺直,身姿清峻,眉眼间没有新帝登基的欣喜张扬,只剩一片沉淀经年的淡漠与深沉。
旁人皆道新帝少年登基,权倾天下,风光无两。
可只有季屿白自己清楚,这至高无上的皇位,从来不是结局,只是他布下漫漫棋局里,最寻常、也最关键的一步落子。
先帝骤然崩逝,朝野动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无数老臣旧党盘踞朝堂,手握权柄,盘根错节,牢牢桎梏着新朝的命脉。他隐忍数年,步步为营,从一个不起眼的七皇子,一步步踏碎荆棘、扫清障碍,终于登顶帝位。
坐稳江山的第一日,他便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整顿朝局。
昔日追随先帝、倚老卖老、结党营私的旧臣,尽数被他遣返归乡,削权罢职,不留半分余地。偌大朝堂,一朝清空。
随后,他亲阅科举考卷,亲自遴选寒门新锐、清正贤能的新晋士子,破格提拔,委以重任,填补朝堂空缺。新军制、新税制、新吏法一条条新政文书自紫宸殿颁出,字字铿锵,革新积弊已久的朝纲乱象。
禁军兵权、边关驻守、京畿防卫,所有兵权尽数被他重新划分调度,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短短数日,动荡的朝野便被他稳稳压住,新朝气象初显,井然有序。
文武百官俯首跪拜,心中敬畏,无人再敢轻视这位年纪轻轻、手段狠绝的新帝。
可季屿白垂眸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边角,眼底深处,藏着一枚迟迟未落的黑子。
一步最关键、也最难解的棋。
——灭楚。
大楚与大燕毗邻百年,世代对峙,疆域交错,纷争不断。楚地富庶,兵甲充足,底蕴深厚,是盘踞在大胤边境最顽固、最危险的隐患。
这一步棋,他筹划数年,隐忍数年,隐忍不发,只为等一个万全时机。
如今他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朝局初定,万万不宜大动干戈,贸然举兵征讨楚国。若是直接挥师边关,两国正面开战,必将劳民伤财,牵动朝野,刚稳住的江山势必再起波澜。
强攻不可,便只能智取。
季屿白眸光微凉,思绪沉定。
早在他尚未登基、仍在皇子之位…不,质子蛰伏之时,便早已暗中布局,渗透楚廷。这些年,他悄无声息拔除了楚国朝堂一众忠良骨干,离间君臣,搅动楚国内乱,一步步掏空大楚的朝堂根基。
如今的楚廷,早已不复往日强盛。
能用的贤臣寥寥无几,朝堂之上尽是庸碌之辈、趋炎附势之徒,党派林立,互相倾轧,人心涣散,早已是一副空壳颓势。
更恰逢大楚君王失势,储位动荡,王室衰微。楚王连日闭关深宫,不问朝政,消沉颓靡,早已无半分昔日霸主锋芒,根本无心治军备战。
楚廷内部,早已人心惶惶,数位手握实权的大臣暗自勾结,蠢蠢欲动,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只待一个时机便会起兵作乱。
内忧缠身的大楚,早已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在手。
唯一的破绽,唯一的机会,就藏在无人知晓的秘辛里。
季屿白抬眼,薄唇轻启,声线清冷低沉,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打破殿中死寂。
“楚国,应当还不知先帝已然驾崩。”
他语速极缓,语气笃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身侧垂首立着的贴身心腹侍卫身形微躬,神色恭敬肃穆,低声应答:“回陛下,消息封锁严密,楚廷至今未曾听闻半点风声,全然不知大胤变故。”
先帝骤崩的消息,被他严令封锁,严控在皇城之内,绝不外泄半分。
楚廷信息闭塞,此刻依旧以为仍是先帝临朝主政,对大胤的变局一无所知。
这,就是最好的契机。
季屿白微微颔首,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清脆一声,落定全盘计策。
“拟旨。”
“以先帝旧旨之名,修书遣使,出使大楚,入朝议事。”
侍卫应声领旨,躬身退下,动作利落沉稳。
夜色未临,计策已定。他无需刀兵相向,无需大军压境,只需一纸伪诏,一场暗袭,便可直捣楚国内腹,摧其根基,乱其根本。
次日天光破晓,晨曦微露。
两名身着朝堂官服、仪态端严的重臣,奉“先帝遗命”,携诏书仪仗,堂而皇之出使楚都。
楚廷毫无防备,听闻是大燕先帝遣使前来,不敢怠慢,即刻大开城门,恭敬迎入皇宫,全程礼遇有加,毫无半分疑心。
所有人都被这堂堂正正的出使迷惑,无人知晓,这浩浩荡荡的仪仗使团,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明处。
使团入楚、牵制楚王与满朝文武的同一时刻,季屿白早已亲率一众精锐暗卫,悄无声息潜入楚都,直抵楚军核心军务重地。
楚都防卫松懈,军心涣散,毫无戒备之心。
暮色沉沉,深秋晚风萧瑟寒凉,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簌簌作响。
夜色彻底笼罩楚都之时,季屿白立于军务处最高的阁楼之上,黑衣衬得面容清冷凌厉,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有冰冷的决断。
“动手。”
一字落下,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暗卫尽数出动,分工有序,行动迅疾如鬼魅,无人察觉踪迹。
熊熊烈火骤然燃起,率先吞噬了楚军囤积数年的粮草大营。
冲天火光撕破沉沉夜幕,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烈焰滚滚,浓烟漫天,映红了整片楚都夜空。粮草是三军根基,一夜焚尽,楚军数万大军瞬间陷入无粮可用的绝境。
与此同时,楚军军械库被尽数攻破,刀剑甲胄、弓弩兵器被尽数劫掠搬空,留存的军备悉数损毁报废。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楚军数十年积攒的军备粮草,毁于一旦,损耗惨重,元气大伤,再无半分征战之力。
军中将士慌乱奔逃,哀嚎四起,军心彻底溃散,溃不成军。
噩耗层层递进,飞速传入深宫,落入楚王耳中。
可一切,为时已晚。
就在楚军大乱、人心惶惶之际,那两名入楚议事的大燕朝臣,依照计划,悄然绕至楚宫藏书阁。
深秋枯叶遍地,草木干枯,最是易燃。
一点星火落下,便如燎原之势,顺着满地枯叶飞速蔓延,化作无尽火龙,疯狂吞噬整座藏书阁楼,继而席卷整座楚国王宫。
烈焰翻腾,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遮蔽星月。
百年楚宫,雕梁画栋,琼楼玉宇,无数典藏古籍、王室秘档、军政卷宗,尽数被烈火吞噬,化为灰烬。
金碧辉煌的楚宫转瞬沦为一片火海炼狱,火光滔天,热浪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