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瓶是猛烈的剧毒,入喉即发,顷刻便能呕血毙命,这是为太子妃准备的。
他指尖捏着瓶塞,目光沉静,动作从容,将毒药分别倾入两只白玉酒杯之中。酒水微微晃动,毒素融于酒液,看不出半点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侧头吩咐身侧心腹内侍,声音平稳,一字一顿:“去偏殿,请太子殿下前来赴宴,宴席该开始了。”
内侍躬身应下:“遵命。太子殿下此刻正在偏殿,是去看刚出生小皇子的住处吗?”
“是。”季屿白淡淡应声。
内侍领命离去。
不多时,宫宴正式开席。文武百官、诸位皇子依次落座,丝竹乐声缓缓响起,殿内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太子端坐席上,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方才回到偏殿,他发现襁褓之中的孩儿不见踪影,心腹宫人四处搜寻,毫无踪迹。爱子失踪的恐慌死死攥住他的心脏,焦灼如烈火灼烧。可身为储君,宫宴之上不能失仪,他只能强压心底的慌乱,勉强维持体面,心不在焉地坐在席间,目光频频飘向殿门。
皇帝季德贤端坐主位,面色威严,正开口说着祝词,话音未落,身侧的太子妃身子猛地一颤。
一口乌黑的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案几,猩红刺目。她脸色瞬息惨白如纸,浑身剧烈抽搐,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坐席上。
“太子妃!”殿内瞬间炸开惊呼,原本悠扬的乐声戛然而止。
满堂宾客大惊失色,场面骤然混乱。侍卫、宫人慌乱上前,尖叫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混乱喧嚣之中,季屿白缓步走到三皇子身侧,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短短一句话。
话音落,三皇子浑身一颤,脸色骤然惨白,眼底满是惊惧与绝望。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反手横剑,自刎当场。鲜血喷涌,染红殿前青砖。
太子目睹眼前一幕幕惨剧,爱子失踪,太子妃中毒濒死,手足当场自刎,层层打击接踵而至。所有希望尽数崩塌,无边绝望吞噬了他。他看向殿角,抓起一把侍卫遗落的短匕,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大燕储君,当场自戕。
季屿白静静站在大殿角落,不动声色,冷眼旁观这场血色闹剧落幕。殿内的尖叫、哭嚎、甲刃碰撞的声响,都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无法撼动他分毫。
待到殿内稍稍安定,遍地狼藉,尸身被宫人妥善安置。季屿白不疾不徐,独自走向皇帝的御书房。
御书房内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皇帝季德贤受方才变故冲击,心神大乱,面色灰白,独自坐在案后,看见季屿白推门走入,心头猛地一震。
季屿白双手抱着厚厚一叠卷宗,重重放置在御案之上。卷宗之内,全是搜集多年、太子与几位皇子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罪证。
皇帝瞳孔骤缩,望着案上罪证,声音发颤,仓皇开口:“朕……朕册封你为太子!”
季屿白微微垂眸,眼底野心再也不加掩饰,所有隐忍尽数褪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不必了,父皇。”
“您该退位了。”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龙涎香的香气变得沉闷压抑。皇帝望着眼前这个归来的儿子,才惊觉,自己早已失去所有制衡他的筹码。
三日后,皇帝季德贤体内慢性毒药彻底发作,毒发病逝。
皇城之中,举丧又迎新。
第四日,吉时选定,礼乐奏响。
季屿白登临太和殿,踏上白玉台阶,坐上那方他遥望许久的龙椅。
新帝登基。
朝堂百官跪拜在地,山呼万岁,声音层层回荡在宏伟殿宇之间。
季屿白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俯视阶下匍匐的众人。寒风穿过大殿的窗棂,拂动他衣袍。
他赢了。
复仇得偿,皇权在手。可心底却没有预想之中的狂喜,只剩一片空旷寒凉。
暗房之中,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孩童,依旧安静待在不见天日的地底。
这场以孩童为棋子、鲜血铺就的夺位棋局,尚未真正结束。
他想起远在另一座国度红墙之内的楚绾怜,想起那一句轻若秋叶的“对不起”。
他逃出了大楚的牢笼,亲手在大燕掀起一场血色朝变,可仇恨的枷锁,依旧牢牢捆在他身上。
新的朝局,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