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不等季屿白迟疑,便轻轻拽着他的衣袖,转身引着他往皇宫最偏僻的后方小道走去。
季屿白心头惊疑不定,权衡瞬息。留在东宫前,一旦暴露,必死无疑。此刻别无选择,只能紧随其后。
小道荒芜偏僻,常年无人踏足。两侧杂草丛生,枯枝遍地,墙根青苔湿滑,落满经年尘土。风声穿林而过,呜呜萧瑟,远处宫殿人声、铃响尽数远去,整段小道死寂得可怕。
一路无言疾行,片刻之后,二人抵达皇宫后门。
这后门简陋破败,远不及正门恢弘气派,只是一扇厚重老旧木门,门闩虚掩,无人驻守,无人看管,冷清荒芜,是深宫最不起眼的一处死角。
老娘娘驻足,侧首看向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郑重:
“从此处出去,离宫,莫回头,莫再踏入这吃人牢笼。”
季屿白立在门前,望着虚掩的木门。
门内,是金碧辉煌、却冷血噬人的深宫,是无尽算计、爱恨、恩怨交织的地狱囚笼。
门外,是天地辽阔,是自由山野,是暂时的生路。
他回头,遥遥望向重重叠叠、隐在阴沉天幕下的皇宫殿宇。红墙万丈,困住无数人,埋葬无数岁月与真心。
片刻静默,他抬步,毅然踏出宫门。
一步踏出,身后深宫所有压抑、纠葛、凶险,尽数暂时隔绝。
秋风旷野,豁然开阔,凉意扑面,浸透四肢百骸。
可季屿白心底无比清醒——
他逃离的,只是一座宫殿,从未逃离恩怨。
楚雁归的权势滔天,朝堂暗流汹涌,深宫爱恨未结,一切,远远未曾落幕。
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碎雨丝淅淅沥沥,从暗沉天际洒落,漫天纷飞,笼罩四野。雨雾朦胧了远山近树,打湿旷野枯草,天地间一片苍茫冷寂。
季屿白孤身行走在城郊小道,任由冷雨浸透素色衣衫,寒意穿透衣料,刺骨微凉。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偏殿之内,楚绾怜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
七分恨,根深蒂固,难以消融。
两分怜,同是乱世深宫、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一分悔,悔年少纯粹易碎,悔初心尽数倾覆,悔万般误会丛生。
爱恨缠骨,念念难平。
他曾以为自己满心只剩彻骨恨意,可亲眼见她重伤孱弱、孤苦囚于冷宫,那坚如磐石的恨意,终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渗进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可歉意太轻,伤害太重。
一句对不起,赎不了过往千般伤痛,解不开层层死结。
雨势渐大,滂沱洒落,雨声簌簌,淹没旷野所有声响。
季屿白漫无前行,前路茫茫,前路凶险。
楚雁归权倾东宫,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放任他安然离宫,追捕杀机,转瞬即至。他身无长物,仅有一身孤勇,前路步步荆棘。
行至半途,他望见一处荒废破庙,破壁残垣,顶梁破损,久无人迹。
他抬脚走入庙中避雨。
庙内积满尘土,神像蒙灰,蛛网密布,阴冷潮湿。雨水顺着屋顶破洞不断滴落,砸在地面,积出浅浅水洼,叮咚作响,声声孤寂。
季屿白背靠冰冷潮湿的土墙缓缓坐下,闭目凝神。
耳边只剩连绵不绝的雨声,喧嚣又死寂。
过往种种,如潮水翻涌而来。
年少初遇,春风和煦,山野并肩,眉目坦荡,无宫廷算计,无身份隔阂,心意纯粹,岁月温柔。
而后风云骤变,权谋入局,身份对立,误会重重,猜忌丛生,步步相伤。
昔日温情尽数碾碎,只剩恩怨爱恨,两两对峙。
如今她重伤被困深宫,他仓皇逃离樊笼。
一句迟来的歉意,轻得像雨,却重得压人心底。
季屿白缓缓睁眼,眼底清寒沉沉,无半分迷茫软弱。
他不会远遁他乡,避世偷生。
恩怨未清,旧伤未平,棋局未终。
他今日离去,只为蓄力。
他日,必归深宫。
红墙之内,欠他的,伤他的,负他的,他必会一一讨还。
一夜秋雨,彻夜未歇。
深宫偏殿,雨打破窗,滴滴答答,终夜不息。
楚绾怜一夜无眠。
伤口阵痛连绵不绝,入骨磨人,可心口酸涩寒凉,远比皮肉伤痛更甚千万。
殿内空寂无人,冷清孤寂,唯有桌上那只青瓷药瓶静静伫立,残留着片刻前那人来过的余温。
她微微抬眸,望着雨雾蒙蒙的窗棂,眼底盛满茫然与落寞。
她不知季屿白去往何方,不知他是否安好,不知往后余生,二人是永世对立,还是尚有半分余地。
深宫囚身,命不由己,爱恨不由己,进退皆不由己。
东宫之内,殿宇肃穆,灯火明灭。
太子楚雁归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清冷淡漠,眼底藏着沉沉戾气。
下属侍卫躬身立在殿下,低声回禀:“昨日偏殿有人私入,送药予楚姑娘,身份暂未查清。”
楚雁归眸色骤冷,声线平淡却裹挟滔天威压:“彻查。”
“严守偏殿,寸步不离,任何人不得私近。”
“逃出宫的人,追,杀。”
字字冷厉,毫无情面。
深宫风雨,已然悄然掀起。
次日拂晓,雨势渐歇,天光微亮,晨雾漫遍山野。
朦胧白雾缠绕山河,草木缀满雨珠,清冷寒凉。
季屿白自破庙起身,拍去满身尘土潮湿。一夜冷雨,满身寒凉,却洗去了昨夜仓促逃离的惶然,沉淀出一身愈发沉静的坚韧。
他抬眸望向皇城方向。
晨雾渺渺,遮挡万丈红墙,却挡不住那场未终的棋局、未了结的恩怨。
他低声开口,语气轻缓,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
“我会回来。”
大楚朝局暗流汹涌,东宫权势滔天,深宫爱恨纠缠不休。
有人困于围城,有人暂得自由,有人暗中筹谋,有人步步杀机。
一场关于复仇、救赎、爱恨、权谋的乱世长卷,自此,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