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马场四周搭起层层看台,朝中官员、世家贵族携家眷齐聚,锦衣华服满目琳琅,丝竹乐曲、谈笑喧哗交织在一起,衬得整片场地喧嚣无比。季屿白不愿挤入人群,独自寻了场外一株老槐树,坐在粗壮树根上,远远望着场内动静。
不多时,远处传来整齐马蹄声,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入口。长公主楚绾怜策马而来,乌黑长发高高束起,利落马尾随风轻扬,一身劲装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段,腰间悬着雕花玉箭囊,手中紧握鎏金长弓,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之上,身姿飒爽凌厉,自有一番不输男子的英气,是独属于皇室金枝玉叶耀眼夺目的美。
看台之上,一众世家公子看得挪不开眼,纷纷低声议论,不少王公大臣顺势上前,笑着劝说楚绾怜趁此番盛事择一位良婿,百般攀附、刻意讨好。可楚绾怜心性清醒通透,眼底无半分波澜,凡是刻意凑近示好之人,她尽数冷淡疏离,不动声色避开所有纠缠,寥寥几句便打发旁人退开,半点不愿与自己不喜之人虚与委蛇。
赛程有序推进,数轮比试过后,终于轮到楚绾怜最后一箭。她身下白马连日奔波,早已失了耐心,站在靶场中央频频刨蹄,焦躁不安。楚绾怜凝神拉满长弓,正要松手放箭,骏马忽然猛地甩动身躯,弓身剧烈晃动,箭矢脱弓而出,远远偏离靶心,直直落入一旁丛生的荆棘丛里。
满场哗然,楚绾怜脸色瞬间沉冷。她垂眸看向荆棘丛,目光扫过场外树下的季屿白,当即扬声呼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树下的那个谁,过来,把箭给我捡回来。”
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忘记怎么叫了,只随意一句呵斥,便将最粗重难堪的差事丢给他。季屿白听见呼唤,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
荆棘丛生得茂密尖锐,暗褐色枝桠缠绕在一起,布满细密锋利的尖刺,丛中还盛放着大片艳红玫瑰,花瓣开得热烈张扬,衬得满地尖刺愈发狰狞。季屿白站在丛边,迟疑一瞬,还是缓缓伸出手臂,探入荆棘深处摸索箭矢。
尖锐刺尖毫无留情,狠狠扎进皮肉,顺着小臂一路划出数道深长伤口,温热鲜血瞬间渗出来,顺着手臂蜿蜒滴落,刺目的红痕交错遍布整条胳膊,痛感密密麻麻钻向心底。身侧玫瑰开得热烈绚烂,明艳色彩映着他满身狼狈,这般强烈反差,只余下无尽讽刺。
他咬着牙,指尖触到箭矢,连忙收回手臂,双手捧着箭,一步步哆哆嗦嗦走到马前,低头将弓箭递还给楚绾怜。
楚绾怜高坐马背,垂眸俯视跪在脚下的季屿白,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翻涌着清晰的厌恶与嫌恶。在她眼中,季屿白身份卑贱,是随手便可驱使、肆意磋磨的质子,这般伤痕累累的模样,也只让她心生烦躁,没有半分怜悯。她抬手接过弓箭,再未多看他一眼,调转马头重回靶场,继续完成属于她万众瞩目的骑射赛事,将跪在荆棘边流血的人彻底抛在脑后。
夕阳西沉,白日喧嚣散去,雷雨再次席卷皇城。
夜色深浓,大雨滂沱,惊雷一声接一声砸在天际。楚绾怜提前遣宫人传口谕,命季屿白入夜后即刻前往她的寝殿等候。
季屿白拖着仍在隐隐作痛的手臂,踏过积水宫道,踏入长公主寝殿。殿内燃着名贵檀香,醇厚温润的檀木香气混着案头墨汁清苦气息,交织成华贵馥郁的味道。楚绾怜坐在窗边软榻上,烛火映着她冷艳眉眼,开口便是冰冷命令:“去窗边跪着,今夜到明日天亮,但凡让我看见你有半分松懈偷懒,自有重罚伺候。”
话音落下,她便侧身躺在内间床榻,很快沉沉睡去。窗外风雨大作,闪电时不时撕裂漆黑天幕,惨白电光一瞬照亮整间寝殿,将屋内一切轮廓照得清晰无比。
一道闪电骤然亮起,惨白光芒铺满殿内,季屿白跪在冰凉地砖上,无意识抬眼,恰好瞥见床榻上楚绾怜细微的动作。
她睡得并不安稳,单薄肩头控制不住轻轻发颤,双手紧紧攥住身下锦被,指节泛白,眉宇间拧着浓重不安,全然没了白日骑射场上张扬强势、不可一世的模样。
季屿白心头微微一动。原来这般威风凛凛、谁都不敢招惹的当朝长公主,心底竟藏着软肋——她惧怕轰鸣惊雷,惧怕撕裂夜空的闪电。
白日里她身披劲装,策马挽弓,对一众世家子弟冷淡疏离,对身为下人的自己肆意发号施令,满身锋芒,嚣张傲气,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无法让她退让半分。可一旦坠入沉沉黑夜,褪去人前所有伪装,坚硬外壳便轰然碎裂,露出内里柔软脆弱的一面。
人从来都是两面极端。白昼是外放的锋芒,肆意张扬,将所有委屈、伤痛尽数藏起;深夜是向内消耗的隐忍,卸下所有防备,压抑的无助尽数显露。同一人,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藏着两段无人知晓的境遇,终究逃不开殊途同归的结局。
又是一道惊雷滚过,楚绾怜眉头骤然紧锁,侧脸轮廓在明暗交错的烛火与电光里格外清晰。季屿白下意识微微倾身,借着转瞬即逝的光亮,看清了她眼尾那处被脂粉细细遮盖的痕迹——一块深浅分明的淤青,被厚重香粉勉强盖住,可闪电照亮的瞬间,底色依旧清晰显露。
季屿白心口猛地一沉,万千疑问翻涌上来。
她眼角为何会留下淤青?
会是磕着碰着的吗?!
不像啊?!
该有多疼?
下手之人究竟是谁?
是九五之尊的父皇吗?陛下素来疼爱公主,断然不会动手伤她。是宫中地位低下的宫人内侍?楚绾怜身为嫡长公主,身份尊贵,底下人更是不敢有半分冒犯。难道是外出游玩不慎磕碰?可那淤青形状规整,不似意外摔伤留下的痕迹。无数猜测盘旋在心底,却没有半分答案。
他静静望着床榻上蜷缩不安的楚绾怜,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先前只觉得她骄纵蛮横,仗着皇室身份肆意折辱旁人,可此刻看着她藏起伤痕、惧怕雷雨的模样,只觉她像一座繁华落尽的高台。
不,算不上坠落,更像是深陷沦陷。满身荣光之下,困住了无人知晓的苦楚,纵有万千荣华,也填不满心底藏着的委屈与伤痛,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描摹这份矛盾又破碎的模样。
烛火轻轻摇曳,雨声、雷声交织在耳畔,季屿白依旧跪在冰凉窗前,手臂荆棘伤口隐隐作痛,可他全然不在意,目光久久落在床榻那人身上。
他分明只是一个任她随意驱使、肆意刁难的卑微质子,本该对她满心怨怼,可今夜窥见她藏在骄傲之下的脆弱伤痕,心底竟不受控制,生出一丝不该存在的柔软与怜惜。
窗外雷雨未歇,殿内烛火摇曳,一人跪于地砖,一人卧于床榻,沉沉夜色隔开身份悬殊的两人,一段不该滋生的心思,在漫天风雨里,悄然生根。
(2026.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