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第一次见到她们时，它还只是铁匠铺里一柄只需要三十个铜板就能带走的铁剑。

乱世年代像它这样的铁剑总是被学徒批量打造出来，无论是寻常人家防身所用还是倘若有人想要反叛它这样的剑都是最合适的存在。

薄薄的铁皮制成的剑刃，本应用来烧柴的木料制成的剑柄，与购买它的那两个干瘪的女孩一样，都是该被抛弃的废料。

那个丹凤眼的女孩笑嘻嘻地从破旧的衣服中掏出三十个铜板，将傲慢从一堆铁剑中带走。

一路上姬扶风总爱说话，絮絮叨叨说得没完没了，吵到傲慢都觉得难受。

可在她身旁的那个女孩却总爱听她说话，听她说不知天高地厚的理想，听她讲四季的风光，她却又很沉默，沉默着笑着，接受姬扶风给的一切。

包括对傲慢的命名，姬扶风和徐熙坐在大石块上，笑着说，傲慢是第一罪孽，我们要做的事情干什么都得是第一，朕封你为镇国第一大将军。

人在弱小时的理想都是可笑的幻想，可笑到傲慢这样的废料听了都发笑。

谁会觉得两个朝不保夕的女孩能爬上第一的位置，她们都应当如同自己一般，被挂在最低的价码等待年代和平后被遗忘，亦或是在斗争年代破烂得死去。

可结果总是出人意料，数年的时光中什么都会改变。

两个干瘦的女孩渐渐长大，羽翼也开始丰满，连同她们干瘦的身体都被肌肉填充，不再是能够被任何人审视的柔弱的存在。

傲慢是徐熙的佩剑，它陪同着徐熙上战场厮杀，薄皮的铁剑在某一次与敌方的长剑相碰时从中彻底折断，崩飞的半截铁剑划过徐熙充满力量的小臂，割裂出一大片伤口。

徐熙顶着小臂的疼痛将剩下半截傲慢送到敌方躯体之内。

那天傲慢以为自己的使命也就到此为止了，也许这两个女孩不如同它想的那般在战乱年代消逝，但它也许就该停留在这里。

那场战斗结束后，徐熙喘着粗气，耗尽所有力气跌坐在敌方主将旁边。

她从敌方主将身上将半截傲慢拔出，反反复复地擦拭上头的血迹，傲慢是没有眼睛的，它看不到徐熙的神色。

可它知晓，徐熙的眼泪滴落在它的身上，也许是与自己告别吧。

傲慢的神识渐渐消失，再醒来时，它听见徐熙和姬扶风二人在争执。

姬扶风耐着性子又带有些许不耐烦的声音，扶着头说到道，“它只是一把剑罢了，现在你是将领，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剑，就是因为这把烂剑，你今天差点死在战场上你知不知道！”

“所以呢，”徐熙冷着声音回道，“你要我抛弃它，去换一把更好的剑是吗。”

姬扶风拍着桌子站起来，怒火已然烧上她的思绪，“不然呢，徐熙你在别扭什么，你要为了一把破铜烂铁来葬送你自己的性命吗。你总不可能知道，我们手下的士兵都比你的剑好，他们嘲笑你说，拿着这么破烂的剑还取名叫傲慢，你的确是真的傲慢。”

徐熙垂下眸，嗓中糊上黏腻的浆糊般，“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可是它是我的第一把剑，是你在我们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时候拿所有积蓄给我的，它是傲慢啊。”

姬扶风怒吼着开口，“徐熙，傲慢能够出名只是因为它是你的剑，只要你存在，任何一把剑都可以是傲慢，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扶风。”徐熙略微吸气，深思了什么似的再开口，“我徐熙能够成为将军也只是因为你存在，只要你存在，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是徐熙。但是扶风，不会再有一个新的剑是最开始的傲慢，倘若我也成了这柄折断的傲慢，你也会像现在这样，坚持要抛弃它吗。”

再往后的争执傲慢已然听不清晰，它的感知已然停滞，陷入无尽的昏迷之中。

再醒来后，傲慢已然不知道过去多久，久到它觉得恍惚，宛若身体不再是自己的身体。

徐熙擦拭着它的剑刃，剑刃异常锋利，稍微划过便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傲慢这样的破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威力，它思索着答案。

再往后日复一日跟着徐熙的时光中，它才渐渐明了，也许那日的争执是姬扶风落了下风，又或许是徐熙太过于坚持才造就了今天的局面。

她们找了现在最好的铁匠，将傲慢残存的碎片融化，再注入到玄铁之中，成为了新的傲慢。

徐熙或许不知道自己在这柄新的傲慢的位置是哪里，但傲慢自己清楚，它能占据的位置其实并不适合它，它在这柄剑的剑刃部分。

这柄剑的其他部分都坚硬异常，只有自己存在的地方是略微柔软，不太适合大力劈砍。

但也或许徐熙发现了，往后每次使用自己的时候，徐熙都是尽量不用自己存在的部分去劈砍使用，唯恐它的断裂。

又是多年，徐熙和傲慢的名号传遍了整片地域，她们竟然真的登顶上第一的名头，连带着傲慢这个破烂的长剑也混上第一神兵的名头。

这里头有多少是觉得傲慢是真的神兵，还是对于它的主人给予的尊敬都无所谓，毕竟傲慢之所以是傲慢就是因为它对于自身的绝对自信。

自信到它现下都觉得徐熙配不上自己，它觉得它真正的主人应当是现在改变了许多，不再爱言语的姬扶风。

徐熙也在这么多年改变了许多，她从最开始的沉默变得八面玲珑，能够掌握军中那么多心思各异的士兵，自然她的话语也开始多了起来。

她变成最开始傲慢讨厌的絮絮叨叨的样子。

它期盼着自己能够易主，能够成为姬扶风的佩剑，机会来的很突然，某次大战之前，姬扶风来找徐熙，希望她能将傲慢交给她，待到这次战役之后再还给徐熙。

徐熙略有不理解，却还是无条件信任她，将傲慢移交给姬扶风。

大战前夕的那场夜里，傲慢久违地能和姬扶风见面。

姬扶风在军营中垂眸，反复抚摸傲慢，絮絮叨叨地诉说自己的想法。

她说。

对不起徐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下去，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背叛你。

活下去好吗，我做了很多错事，这是我第一次恐惧后悔，害怕后果。

坚持下去吧，等我来，我来了之后你可以用傲慢摘下我的头颅，替代我的位置。

可是如果你死了怎么办。

姬扶风沉默了片刻，与徐熙不同的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傲慢的身上。

如果你死了的话，其实我早就考虑过这一点了。

如果你死了，傲慢就是你的遗物，你为什么不多问我两句。

这么反常的行为，如果你多问我两句说不定我就会放弃这样的背叛。

徐熙，你怎么能全盘信任我。

当傲慢再次见到徐熙的时候是在牢房，它被挂在姬扶风的腰间，透过腰间看到徐熙的残破。

哈，与它最开始想的不谋而合，是在斗争年代破烂的死去，只可惜的是，破烂的徐熙没有死去。

她身上健实的肌肉上全是青紫的痕迹，唯独眼神亮得吓人，分不清那是渴求生存的光，还是对姬扶风的审判。

姬扶风将自己移交给徐熙，顶着自己的剑刃前行，血透过傲慢剑刃上的凹槽划过。

徐熙冷笑，拔出傲慢砍向那一群士兵，这么多年以来，徐熙第一次用傲慢自己那边薄弱的剑刃劈砍。

傲慢渐渐豁口，卷刃，也渐渐失去意识，消散在尘世之中。

傲慢再也没有醒来，感知不到世间的一切，连同徐熙和姬扶风之间的纽带都被新的东西替代。

大战后的月余，徐熙的身体愈发不对劲，呕吐和恶心渐渐出现在她的身体上。

不用做出猜想徐熙也知道这样原因是怎么造成的，她唤来医师，准备自己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

天不遂人愿，自从从牢笼中出来后，姬扶风对徐熙的看管更加严重，严重到几乎是找了个房子将她软禁，她做的每件事都会被姬扶风所知晓。

前脚仆人刚出去找医师，后脚姬扶风就已然收到消息。

姬扶风坐在王宫的主位上，翻着底下大臣递上来的奏折，身旁的亲信对姬扶风耳语，将这个消息告诉姬扶风。

姬扶风放下奏折，长叹一口气，撑着自己疼痛的太阳穴，皱起眉头。

该来的总是跑不掉，她让亲信转告徐熙，等她晚上回去再商榷这件事情。

夜幕来临的时候，姬扶风便已经踏上归程的道路。

徐熙一早就回到房间，这月余她始终没有给自己和姬扶风的关系做下一个判定，她没法像一开始那样全心全意爱着姬扶风，却又不能完全恨上姬扶风。

成功的道路上总有逝去的东西，这一路上死去了很多和她们同行的伙伴，两人身上或多或少也有了无法磨灭的疤痕。

为了登上这个位置，她们二人连同生命都能付出，何况是这一团还未成形的生命体。

徐熙坐在窗台边，小杯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