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从躺了七天的病房回到自己的熟悉的床上，认床的蔚汀罕见地失眠了。

或许是傍晚回来时客厅里安静的氛围令她心中留惑，又或是miko不在身边喵喵叫，她没活物抱着不适应。

思绪乱飞。

蔚汀两眼圆溜溜的，凭着起夜灯微弱的光盯着只刮了大白腻子的天花板。

也没力气爬起来画稿子了。

她这几天在病房那边呆着百般无聊，最后跟张溶橘要了平板，毫不犹豫地下回来大半个月没有用过的漫画作者app，进入后台，看破灵下边的评论。

许久没刷评论。

在看到铺天盖地好评的那一瞬间，蔚汀心头涌上一阵阵酸楚。

她知道自己从始至终想从画漫画中得到的认同，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这会，蔚汀确实睡不着，她想着想着又打开了平板，看自己的后台。

一条一条的评论看过去，任由这些情绪在她心中积攒，最后打结，轻易解不开。

还是这个夜，蔚汀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头睡了过去。

梦里。

蔚汀回到了那个被绑走的夏天。

铛南的夏天，闷湿潮热，无论什么时间点，人只要稍加一运动，衣服就跟刚剥下来的皮一样，血淋淋的，黏在人的肌肤上，质感厚黏。

只有两层楼高的屋子传来人的惨叫声。像深海的人鱼，用自己的歌声来迷惑航海的水手跳海。

蔚汀站在屋子外，以一个全知的视角，注视着这片污泥之地。

不为所动。

许久的许久。

屋子里的哭声还在继续，她梦境里的世界像进入了一个无限流副本，只要她没有动作，屋子里的哭声就会一直绵延下去，重复下去。

她知道里边在哭的是谁。

那个拿着刀尾随奕昂扬的人，用刀划伤自己，还站在原地痴笑的男人。

是那对双胞胎。

突然，梦境突兀地碎裂出一条裂缝。

蔚汀弯了腰，她面上露出不适，这种表情没有持续很久，跟在后边的是慢慢凝固在脸上的不解。

反应过来之后，蔚汀讶然此刻的自己竟知晓这里是自己的梦魇。

不是第一次了。

没有想再多，蔚汀飘进屋子里。

屋子里有很多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都挤在一起。伴随着男人的谈笑揶揄声。

还没等蔚汀看清屋子里那些人的面容，一道熟悉的声音率先冲入她的耳蜗。

‘你猜猜他是谁？猜对了我就剁掉他的中指，猜错了剁掉小拇指。’

‘嗯？’

‘不说话是吗？’

声音刚落下，屋子里就炸开一声足以掀开房顶的尖叫声。

一张熟悉的脸在两个蔚汀眼前显现。

刘戈手里拿着一把泛银光的剔骨刀，刀尖滴着血。他的面前是还只有十岁的蔚汀，双眼呆滞，衣裙脏兮。缩在角落里像一只短暂有过魂的破布娃娃。

破碎的记忆在她的梦境里重新组织。

梦境外——寂静的房间，借着微弱的黄光，床上的小小轮廓又蜷缩了几分。

蔚汀秀眉紧缩。

还是那张脸。

昏暗的房间里，蔚汀看到小小的自己竭力缩在一个女人的怀抱中。两双惊恐的眼睛共同望着面前的男人。

他双眼通红，癫狂至极。手里握着的还是那把剔骨刀，兴奋到扭曲的嘴角一张一合，像是要将面前两个女人一口吞下去。

蔚汀耳边嗡嗡。

猛然间她像是被罩进了一个玻璃罩，瞬间失真，什么声音也穿不进来，可她偏偏听见了刘戈跟奕清如的那几句对话。

“刘戈你疯了吗？她还只是个孩子。”

“你以为就算你不吃，她就能活着走出寨子吗？”

吃。

不吃。

吃...不吃...

两把剔骨刀刀背刀刃在相撞摩擦，发出令人骨肉冷寒的声音。

蔚汀于噩梦中惊醒，一身薄汗。

起夜灯被调到最亮，蔚汀从床上坐起来。她双目空洞地望着面前虚无。

奕昂杨就是当年的那个小男孩，那么刘絮就是当年跟在哥哥屁股后头的小女孩。

蔚汀记得清楚，当年被绑去铛南，刘戈就是安排了这对兄妹给自己送饭。

因为年纪相仿，蔚汀也从刚开始的不信任到后边实在饿得不行吃了点饭后，越吃越多，也就这么一来一往逐渐搭建起了信任。

而且三个人在一起，蔚汀时不时还能从他们嘴巴里听到弟弟的讯息。

这对兄妹也是受害者。

蔚汀不止一次看到刘戈踹打奕昂扬。

闷声蜷缩在地上的小男孩，咬着嘴唇掉眼泪的刘絮。

只不过...

奕昂扬那张脸跟刘戈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蔚汀已经无法分清自己见他第一面就开始的剧烈心跳，到底是心动，还是恐惧。

...

其实蔚汀住的这个房间并不小，除去自己私人的七八十平空间，公共的客厅和厨房占据了也有七八十平。

三个人都在客厅各忙各的。

蔚汀坐在餐桌旁，手机在面前亮着，张溶橘说一会会将miko送回来。

奕昂扬在厨房。

刘絮在冰箱旁边的沙发上，那边还有一些没有用完的树片，她不知道在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