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病房里，蔚汀已经醒来很久了，她靠在床头。张溶橘递过来的药很苦，她吞了一大口水才咽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扯到她肩膀上的伤口，张溶菊难免带了些许责怪调侃道：“你也是真勇，直接冲到人家的刀前边，真当自己是盾牌啊。”
盾牌是蔚汀连载漫画中，主角获取的一张S＋技能卡，张溶橘期期必追，顶着满级会员号在评论区大杀四方，时不时还会上微信跟作者唠几句，挤出因看完漫画而无限上升且无处发泄的情绪。
张溶橘扫了眼她的肩膀：“得亏伤口不深。”
听到这话，蔚汀笑，她的脸色苍白，笑起来就像一朵雪白的栀子花悬在枝头摇摇欲坠。
见她还笑得出来，张溶橘责怪的语气中满是心疼：“等会换药有的你疼的。”
蔚汀接过话茬，调侃自己：“要是真是有盾牌就好了。”至少可以阻止一切攻击。
张溶橘语气有些硬邦邦：“你想的真美。”
要不是管家这边还留着她的电话号码，蔚汀可能到肩膀上的刺伤好了都不会告诉她。
蔚汀看出来了，溶橘这次是真的动气了。
月相更迭，牵她轮回。却没带回她那一刻能看清分辨所有人面貌的眼睛。
透过面前那张白糊涌动的脸，蔚汀脑补出她此刻担忧心疼的表情，秀眉微蹙，水眸含忧…
可她什么也分辨不出。
脸盲这个病症，好好坏坏也跟她了许多年。只不过，没有哪一次看见后再看不见的情绪反扑强过今天，像全副武装赶海捉螃蟹却还是猝不及防被钳子夹住那样，蔚汀心头开始蔓上来一层细细密密的涩。
她唇瓣上沾了些水光，微微张开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又闭合了回去。
蔚汀只是拉住了张溶橘的手。
她不愿意把不好的情绪带给身边仅存的重要的人。
张溶橘瞬间心软。见她卡言，张溶橘主动热起场：“还有个消息 ”。她单手从裤兜里掏出挂着满钻链条的黄色手机，摁了几下，送到蔚汀眼前。
是她的漫画。
挂在签约网站的开屏首页上，第一个。
“这几天都没跟你说，怕你一下子控制不住，跑上去爆更。”
张溶橘情绪听起来比她还喜悦：“‘破灵’到榜一了，太好看了，你知道这几章我刷了多少遍吗？十几遍都有了，我的天，简直磕上头。你看——”
蔚汀凑过去。
最近连载的工作量大，再加上蔚汀有意不再将心思放在评论区和榜单上，自然下笔有神。只不过在深夜没有灵感卡住更新的时候，她还是会不断去想奕昂杨，每每思绪触及到他，脑中的灵感就跟线面一样繁殖。
接触的越多，情绪就越多，蔚汀越画越上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明确了奕昂扬是当年那个铛南小男孩。
是那个会在雷雨天默默蹲在门口守着自己的小男孩；沉默寡言难以接近却又顿顿不落带着妹妹给她送饭的小男孩...
思及此，蔚汀不可察觉地微蹙了下眉心。
为什么她之前就没有发现呢？
那张跟刘戈八分像的脸...她明明应该第一时间就能确认…
但她竟毫无印象...是真的没有印象了吗....
此起彼伏的情绪打乱了她的判断，以至于让蔚汀有点怀疑自己当初见到奕昂扬时那强烈的心跳到底是不是一见钟情...
思绪乱飞，拉着她回到那年的铛南。
闷热的天气，潮湿的空气，时不时就要倾盆而下的暴雨，一切的一切——在她脑中幻化成光怪陆离的高饱和画面，一帧帧放映着。
还有那个像菟丝花一样细弱美丽的女人。
不惜舍命救她回来的——她的小姨。
他的妈妈。
蔚汀攥紧了被子，命运就爱捉弄人，总乐见于让你淋湿，再給把伞；接着刮风，然后又送避风港…
走走弯弯，停停止止。
即便当年非蔚汀所愿，他的妈妈还是用自己给她换出了一条生路。
蔚汀轻轻晃了晃脑袋，她对于这段记忆并没有好的情绪波动。
与之，她偏于私心，也不想让奕昂杨知道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被绑过去的小女孩。
突然，旁边响起手机铃声，张溶橘回握朱住她的手，用了些力，随即起身抽了张纸巾递给蔚汀：“汀汀，我接个电话。”
蔚汀回过神：“好。”
听着耳边逐渐走远的脚步声，蔚汀垂眸，动作迟钝地擦拭着嘴。再次抬眼，她眼神木然得看面前雪白墙壁...寂静几十秒后，蔚汀小心动了动尚且还能活动的胳膊，轻轻躺回了床上。
自从车祸之后，蔚汀感觉自己格外嗜睡，尤其是在吃完饭之后，她总能感受到一阵阵不可抑制的脱力感，几乎是擦擦嘴就倒头又想睡回去。
只不过多年以来的习惯，让蔚汀潜意识里睡不安稳，但此时此刻脑子里的每根弦都断掉了，叫嚣着她赶紧休息。吃饱了才感受到身体上哪哪都疼，蔚汀闭上眼之前还是没忍住在床上缩了缩。
她平躺在被子里，薄薄的一片人。
恩泽的三区住院部就跟普通的三甲住院部差不多，蔚汀急救包扎之后就被送到这边的普通病房，一个房间三张床，她睡在最里边的靠窗位置，每张床之间都用白色的帘子隔开，蔚汀小憩前注意到，旁边两张床上没动静，房间里应该只有她一个人。
不知睡了多久，蔚汀再次睁开眼，四周静悄悄的，黑乎乎的。
她睡眼朦胧看向窗外，无风无月，偶有猫叫声从窗外传来，带着扑腾打闹声，听的还算清楚，看来她住的楼层并没有很高。
无暇再分析更多，刚睡醒的感觉最为敏锐，蔚汀皱眉，只觉喉咙犯苦，她下意识低低喊了声：“橘子。”
无人回应。
蔚汀长大些嘴巴，从干涩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嘶哑：“橘子？”
还是没有人回她，声音丢在偌大的空间里，像丢进了黑洞里一样。
蔚汀迷糊着眼，只觉得好渴，她侧头找水。
水杯就在床头柜上，一只白色的一次性杯，能见度低的夜光中勉强能看见上边印的蓝色恩泽logo。
她没受伤的那只右胳膊从床上伸了出去，整个肩颈也因为这个动作微微仰起一些。
左肩膀上的伤口不深，蔚汀挡刀的那一刻，因为匕首的角度偏差，利刃从垂直角转为钝角，擦着她的肩膀滑下去。蔚汀觉得自己最后会晕过去，主要还是因为下楼被撞，头砸到杆子的那一下。
过度且持续的紧绷情绪，成了她昏倒的导火索。
细长手指碰到水杯的那一刻，蔚汀内心os终于有水喝了。
下一秒，纸杯就跟蒲公英一样轻飘飘倒下。
里边一滴水都没有。
时间潜伏流动。
蔚汀泄气般躺回了床上。
算了，还是先不喝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黑黢黢的，连着室内的光线并不是很好，可见度很低。
没等蔚汀思绪浸进去，耳边就传来了脚步声。
闹鬼似得乍然响起，并一步步往她这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