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漫长雨季。

而奕昂扬的雨，从他出生那天起下，淅淅沥沥绵延至今。

窗外有海风吹入，脑热似乎也被吹散了些。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铛南的雨声，伴随着婉转轻柔的调子。

‘雨滴落在热带雨林里生长着的葱郁大叶子上，噼里啪啦哒哒奏响着战前序曲，势要将这片血污之地冲刷干净。’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抱着小小的妹妹，窝在薄薄的被窝里，窝在妈妈的怀里，听她细弱的嗓子哼着婉转的调。

屋外暴雨如珠，屋内暖意酥怀。

突然一声暴雷。

天旋地转。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雨天还是雨天，只是色调都变成死沉沉的水泥灰。

他抱着妹妹蜷缩在屋子阴冷的角落，听外间木床吱嘎吱嘎响个不停，传入耳朵里的不再是轻柔温软的调子。

女人的低泣声伴随着男人的粗喘。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忍着在体内炸开的反胃感，用手捂住了年幼妹妹的耳朵，豆大的眼泪就这么一颗颗落在了妹妹的细软卷黄的头发上。

刘絮有两个头璇，一左一右，妈妈说有两个头璇的小娃娃聪明。

只不过他们在铛南吃的伙食大多没有什么营养，刘絮快三岁了，头发长度也只比寸头长了那么几厘米。软软塌塌的耷拉在脑壳上。

窗户外边有人在呼喊着去加固防洪设备，他听出了里边有个声音就是下午喝醉扇了他六七巴掌的男人。

那时候的他被扇到两眼冒星，死死抱着敞间中心那根大柱子才没有被拉走，醉酒男人气不过，就抽了一旁的鞭子抽他，挨了几下后，他听到妈妈的哭声，下意识松了力，被拥入熟悉的怀抱。

女人瘦骨伶仃，抱着他的胳膊却有力。

她一张芙蓉面哭的梨花带雨，撕扯着嗓子质问对面缓缓朝他们走来的高大男人：“你的儿子，你就任由他被人打成这样吗。”

醉酒男人看到老大来了，酒也醒了大半，手一软就松掉了鞭子，唯诺着低头喊他：“哥。”

要不是平时看老大对这孩子置之不理，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喝醉了上来强人。

寨子里都是用拳头说话，他自个的几个孩子都不知道在哪个地方锻炼呢。大哥最重情义，况且还没出事，顶多就挨几句骂，又不是没有被揍过。

想好了理由，肥头大耳的男人瞬间直回了脖子，一副完全不理亏模样，两眼瞪圆，就等着一会争辩上几句。

男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母子两前，旁边围观的人逐渐噤声。

满地狼藉，酒水血水污水混在一起。

浅浅扫过周遭环境后，他睨上女人清凌凌如同冰棱子的目光，怒火遇上冰川，小小的孩子鼻尖游离过一道似有似无的硝烟味。

还未待他捕捉，嗤笑声入耳，男人开口道：“奕小姐，这又是怎么了？”

话音落下，奕昂扬能清晰感觉到妈妈抱着自己的胳膊在抖，碎发落在她的脸侧，轻抚着这张坚毅消瘦的脸庞。

看着她，他的心好疼，比身上的伤痕还要疼。

周遭寂静，妈妈似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复述这个事实：“他是你的儿子。”

像拿一块冰用力划开水面，最后什么豁口都没留下。

他知道。

面前人是他的爸爸，拥有这个寨子的最高话语权，也是将他妈妈从天堂拖入地狱的魔鬼，他身上留着跟他一样的血，和这个地方一样脏。

他能感受到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在看自己，就这么毫无波澜地看着自己，看得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越来越疼，像是被激光击中一样，下一秒就要爆炸，血肉快横飞，啪到他们的身上，脸上。

“是吗。”男人语气听不出来情绪，他刻意停了几秒，再度开口，直接诛心，“就是个陌生人。”

妈妈垂在耳边的发丝静止了。

男人蹲了下来，笑着用手拍了拍她的脸，说出来的话横不得让人拿着刀将他捅个对穿。

“奕小姐，你应该知道的，没有你，他对我来说跟条野猫野狗没有区别，就算是被人剥了皮挂外边晒干下酒，我也不会多看两眼的。”

场景飞回了那灰扑扑的房间里。

妈妈妥协了。

‘叮叮叮——’

一阵简洁明快、干净利落的手机铃声将他的思绪拉扯回当下。

睁眼，是雪白的天花板，水晶吊灯悬挂，手腹间还有湿湿的风拂过。

门口传来女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轻。

她走远了。

梦醒时分，四肢依旧软绵地像根塑料水管，小腹难以忽略的热胀不断挑唆着他仅有的理智，寻找到匹配的水龙头，将自己接上，冲卸□□。

他刚才是想直接走上去的——

耐不住药性太强，他实在没力气下床，扛过这一波热潮，直接陷入了昏迷。

再度醒来，刚才的发疯跑掉的人性溜回来不少，手里床上已被血迹浸染。

刚才昏迷前，他就是靠重新捏裂腹部的伤口，用疼痛来镇压即将失去理智的癫狂。

这伤口是他前天被下药为了让自己清醒逃离，亲手划开的，伤口有点深，看起来像是被捅了一刀一样。

那个王总晕血，他才没有再往深一点割。

想到这，奕昂扬目光死寂，用力扯住一旁的丝绸软被，堪堪盖住床上的不堪。

那边传来门铃声。

开门，关门。

有交流声。

她应该很轻，走起路来的脚步声并不沉重，像只落在花蕊上的蝴蝶，轻飘点着节奏。

脚步声在往卧室这边来。

不是她的。

她认出自己了吗？

奕昂杨用了力，将自己的身体往被子里再藏了藏。

‘哒哒哒。’礼貌的敲门声。

“先生你好，这是游轮服务部为您准备的衣服，还有一份药，是医护部准备的。有任何需要直接叫我即可。”男人声音语调有急有缓，纵使奕昂扬脑子一团浆糊，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被人强行送到了蔚汀的床上。

她并不知情。

所有的嗔痴恨欲，都是他一个人的戏码。

门被服务人员轻轻合上，奕昂扬艰难地侧过身子。

他攒了口气，从床上缓缓走到矮脚柜旁，恰好，外间传来的更多声音，噪乱。

商务套间的隔音并不好。

“汀汀。”

“里面是？”

“先生您好，我是‘海妖’游轮服务经理，接到信息...”

看着面前人身后跟着一大堆身着黑色西服的保镖挤满这个房间，蔚汀意识到自己房间里出现的这事以极快的速度穿进了江泽耳朵里。

蔚汀有一刻的感官失调。

所以——

他还是没有改掉这个臭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