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带着童姥、李秋水、虚竹三人,离了西夏灵州,一路向西,径赴天山缥缈峰。
缥缈峰终年云封雾锁,远远望去,若有若无,因此得名。
四人行到峰下,正是清晨时分。
见峰下积雪皑皑,杂着几茎新发青草,山风凛冽,一片肃杀。
李纾忽地停住脚步,眉心微蹙。
虚竹道:“宗主,怎地不走了?”
李纾道:“山上有人在厮杀。”
童姥闻言,脸色大变。
她此刻内力被李纾封住,耳力不比往昔,只隐约听得峰上隐隐有呼喝哭喊之声。
她侧耳细听,脸色越来越白,忽然颤声道:
“是…是我宫中的人在苦斗。那些奴才,竟敢趁我不在,攻上我的缥缈峰来!”
李纾点点头,当先掠上峰去。虚竹一手一个,扶着童姥与李秋水,提气跟上。
越往上行,厮杀之声越是清晰。
到得半山,已见山路旁横七竖八倒着数具尸首,有男有女。
那些男子服饰各异,手持刀剑,显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人马;
那几名女子,都穿着黄色、青色衫子,正是灵鹫宫九天九部中钧天部部属。
童姥一见,目眦欲裂,恨不得立时扑将上去,与那些叛徒拼个你死我活。
可此刻她内力受制,如一个寻常老妪,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她回头望着李纾,急道:
“姑娘!你…你武功盖世,求你快快出手,救我这些孩儿!
再迟得片刻,她们都要叫那些畜生杀尽了!”
李纾只是隐在一旁,静静看着,并无出手之意。
童姥又急又怒,转头冲虚竹喊道:
“小和尚!你还愣着做什么?你不是最恨杀生么?
你眼睁睁看着这些女子被人屠戮,怎地见死不救?”
虚竹早已看得心神大乱。
他自幼出家,慈悲为怀,眼见那些黄衫女子,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只急得满头大汗,双手合十,不住地道:
“这…这如何是好?小僧…小僧武功低微,如何救得了这许多人?”
李纾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虚竹,你既已入我逍遥宗,又得童姥传授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
一身内力更胜过当世高手十倍。你不去救,谁去救?”
虚竹一怔:“宗主,我…”
李纾道:“去罢。你只管动手,自有道理。”
虚竹听她这般说,又见峰上情势危急,一咬牙,放下童姥与李秋水,运起内力,发足便向峰上冲去。
他这一冲,当真快如飞鸟。
上山的路险峻陡峭,他却如履平地,不过片刻,
已抢上断魂崖,正撞见数十名洞主、岛主围着一队黄衫女子,杀得难分难解。
虚竹大喝一声:“住手!你们…你们不可再杀人!”
那些洞主、岛主正杀红了眼,忽见一个小和尚冲将上来,先是一怔,随即有人狞笑道:
“哪里来的野和尚,也敢来管你爷爷闲事!”举起鬼头刀,当头便砍。
虚竹大惊,左掌斜引,右手跟着一拂。
他此刻身负李纾所赠五十年内力,又得童姥亲授逍遥派上乘武功,
这一拂看似平平无奇,却含着“天山折梅手”奥妙,那汉子刀势登时偏了开去,反被虚竹一推,跌出丈外。
众人见他出手不凡,都是一凛,发一声喊,一齐围将上来。
虚竹初时手忙脚乱,但他为人老实,心中只念着“救人”二字,
将童姥所授诸般功夫,一招招使将出来,竟然越使越是顺手。
他内力浑厚,一拳一脚皆有莫大威力,那些洞主、岛主虽凶悍,却哪里近得了他身?
不多时,已有十余人被虚竹震退、击倒。
那队黄衫女子得了喘息,纷纷退到虚竹身后,又惊又喜地望着这个年轻僧人。
李纾在山石后看着,暗暗点头:
「这孩子,是块璞玉。一遇真火,便能成器。
我今日不出手,正是要他在生死关头,把自己那身本事逼出来。
若是我事事代劳,他永远是个畏首畏尾小和尚」
她见虚竹已稳住阵脚,这才扶着童姥、带着李秋水,自山石后踱出,悄然混入灵鹫宫众人行列中。
九天九部女子,起初见她三人走来,都是满眼戒备。
及至看清童姥面容,登时人人变色,惊呼道:“尊主!是尊主回来了!”
这一声“尊主”,如惊雷般在峰上炸开。
灵鹫宫九天九部诸女,闻声望去,果见童姥立在当场,霎时间,
有哭的,有笑的,有当即拜倒的,也有举着兵刃高呼“尊主回来啦”的,乱成一片。
那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人马,见了童姥,更是骇得魂飞魄散。
他们此次胆敢造反,便是欺童姥不在山上。
如今这老魔头,竟活生生站在眼前,如何不吓得心胆俱裂?
霎时间,数百人齐刷刷向后退了几步,兵刃指着前方,却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童姥望着这群反叛旧部,目光如刀,冷冷道:
“好,好得很。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畜生,趁着姥姥不在,竟敢杀上我的缥缈峰来。
待会儿,我要叫你们一个个,都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滋味!”
众人听她这般说,更是面如土色。有人已忍不住双膝发软,几乎要跪倒下来。
便在此时,一个白衣青年,自人群中缓步而出。
那人面如冠玉,眉目俊雅,只眉宇间透着阴郁之气。
他身后跟着数人,是姑苏慕容氏家臣。这白衣青年,正是慕容复。
慕容复走到人前,向童姥一揖,朗声道:
“这位便是缥缈峰灵鹫宫的天山童姥么?
晚辈姑苏燕子坞慕容复,今日与众位洞主、岛主同来,并非存心冒犯,只是要向前辈讨一个公道。”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气势凛然,俨然以这数百人首领自居。
那些洞主、岛主见有人出头,登时胆气一壮,纷纷附和道:
“不错!咱们要讨还公道!”
“童姥欺压我等数十年,今日须得给个说法!”
“若不除去我等身上的生死符,咱们便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童姥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喝骂,却听身旁一个清雅声音淡淡道:“讨公道?”
这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可在这数百人喧闹中,竟清清楚楚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众人齐齐一惊,霎时间,峰上静下来,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童姥身侧,立着一个头戴帷帽、面蒙轻纱的女子。
那女子身量修长,气度出尘,静静站在那里。
慕容复目光微凝。
那女子又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与童姥之间恩怨,是灵鹫宫家事,是逍遥宗内务。
何时轮得到一群外人,来缥缈峰上指手画脚了?”
她声音清雅平和,不带半分火气,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了众人耳底。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李纾续道:
“南慕容大名,如雷贯耳。只是姑苏燕子坞远在江南,
慕容公子千里迢迢跑到这天山来,插手别派家务事。
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也不怕被人剁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慕容复脸色一沉。
他身后的包不同登时按捺不住,大声道:
“放屁,放屁!什么叫别派家务事?这些洞主、岛主身受童姥欺压,
实是无生人乐趣,天下豪杰闻之,无不扼腕。
我姑苏慕容氏素来侠义为怀,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
你这女子藏头露尾,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却在这里大放厥词,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纾并不答话,只是立着,仿佛根本不曾听见。
包不同见她无动于衷,心头火起,又道:
“怎么?没话说了?依我看,你定是童姥这老妖婆同党,
说不得也是灵鹫宫中,一个装神弄鬼妖女!姑苏慕容氏的人,岂是你能污蔑的?”
风波恶也道:“不错!你要替童姥出头,尽管放马过来。风某第一个领教!”
李纾依旧不答,连眼皮都未抬。
包不同等愈是骂得凶,她愈是不动声色。
这般轻蔑,比之还嘴更教人难堪。
包不同气得须发倒竖,指着李纾道:“你…你装什么蒜!”
可李纾连看都未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