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稔被这个逻辑古怪的老头子逗乐了,想来他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没人会讨厌,跟他相处如沐春风,不讲心眼子。光是这一点,就胜过东府一大截。
“李姑娘,背井离乡,不想家吗?”黄承彦想到什么问什么,孙稔却措手不及,一时说出的词句很没有章法。
“对那块地方没什么感情,风光不错可说不上会一直怀念。对那里的人,临走前都断干净了...就算没有完全断干净,也回不去了,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们。”她说得好像梦游的呓语。
“姑娘你年纪轻轻,故事倒是有一箩筐。”
“都是些没什么嚼头的故事,我也懒得去跟别人说。”
“也好也好,说出来,别人不一定体会的了你的辛酸,也是很难受的。”
孙稔不说话了。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黄承彦的这几句话让她很受用:渡过江后她一直在琢磨该怎么对待曾经,现在看来,曾经就是曾经,倾诉出来别人理解不了,揣在心里自己难受,不如忘却了好。
她这么想着,脚步更雀跃了。
黄承彦又说:“我是心里揣不住事的人,有什么心事就一定要找个人说出来。一开始别人听不明白,我很难过,可后来习惯了就好了。说出来是我的事,听不听得懂是别人的事。我说出来,我畅快了,就行了,不纠结那么多。”
孙稔打趣道:“那您现在是有什么心事要向我倾诉吗?”
“是的呀,”黄承彦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的正经,“姑娘,你和我不一样,和我丫头一样,都是有什么事会藏在心里的人。我虽说了没什么,可心里还是担心啊。姑娘,我家丫头也会藏着一些话,不跟我说,也不跟你说。”
“跟我说?”孙稔讶异,“我与黄姑娘虽然投趣,可关系也没有好到无话不说,对我藏着也是自然。”
“不...哎呀,姑娘,我该怎么跟你说呢?只怕我家丫头又要嫌我多事。总之,她瞒着你一些事呀。”
孙稔越听越一头雾水,正想追问,黄承彦却一个侧身闪到路边,抓住了两个小孩子的衣袖。孙稔纳闷这又是抓到哪个熟人了,定睛一看,却发现这是二人熟人的交集。
又是那一对义兄弟!
两个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梳着双髻,张苞脸颊饱满,双腮鼓鼓的;关兴肤色红润,浓眉凤眼,比一般人更有气色。两人手里拿着饴糖,活脱脱一对喜庆的年画娃娃。
“你们俩不在家里好好读书习武,怎么又跑到街上来买吃的了?看你们俩吃的脸都圆了一圈。”黄承彦的手也不安分,两兄弟的脸颊肉一手一个。
他交朋友交到小孩子身上了!孙稔震惊之余,把斗笠又向下压了一点,防止被两小孩认出来。
张苞先含糊不清地说:“黄老先生,可算见到你了,我们想着月英姐姐来了,您也应该就在城中才对。”
“让你们猜中啦,我和她同一天到的,只是的见面名单上,还没有轮到你们这两个小鬼。”
两个小孩做了个鬼脸。
黄承彦亲昵地问:“现在是要回家去吗?”
关兴答:“嗯,爹爹前几天让我读的书,我还剩一大本没读完呢,明天就要考我,答不上来非挨揍不可。”
“功课都没做完就出来玩,我是你爹现在就揍你,”黄承彦拍拍他俩的肩,“得了,小孩子家也有事情要忙,过几天带你们骑驴去城外散心去,前提是要把书背好。”
三个人拉钩约定后,两小孩手牵手一溜烟跑了。黄承彦直起腰锤了锤后背,一回头,却看见孙稔掀起帽帘,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孙稔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黄老先生,你知道刚才那两个小孩是谁吗?”
“怎么,你认识?我不是很清楚,他们是先和我丫头认识,再和我认识的,我只知道他们是和我丫头亲近的有钱人家的小孩。”
他睁着一双无辜清澈的眼睛,看上去无比真诚。
“那黄姑娘知道他们的身份吗?”孙稔急切地问道。
“那我就不晓得了,你得去问丫头。看你的样子,你知道?”
孙稔抿了抿嘴,摇摇头,似乎要把不安甩出脑袋。
“一面之缘。不过,我刚才突然觉得身上不舒服,我得先回客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