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尘微的目光在那枚耳坠上停了一瞬。飞星坞少宗主，丹灼。那枚不起眼的耳坠乃是飞星坞当家法宝，一旦取下拧动，落地之处便会沦为废墟。许多年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丹灼还是个小女孩，戴着的便是这只耳坠。
“你认识她？”卫鞍敏锐地抓住了步尘微片刻的愣神，问道。
步尘微摇了摇头，正要别开眼，却见丹灼明敞敞地也看了过来，毫无羞赧之意，“几位可是从乌罗而来？”
“正是。”步尘微只得又将视线转了回来。
丹灼的眼睛瞬间亮了：“听说乌罗王薨逝了？”
步尘微不明所以，微微顿首。
“太好了！传言不假！”她十分自然地将碗筷移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步尘微边上的空位上，“我早看那老东西不爽了！我不过炸坏了他一间屋子，他竟把我赶出了乌罗！”
步尘微：......
其实......也不算冤。
她嘴上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那短暂而不愉快的乌罗之行，全然没有初见的拘束。
卫鞍一开始还能配合着笑一笑，直到茶水凉透，丹灼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看着步尘微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忍不住出声打断：“这位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要上去歇息了。”
“你们？” 丹灼拖长了语调，暧昧地眨了眨眼，“你们住一间屋？”
卫鞍正要开口反驳，手臂忽然被人揽住了。
步尘微的身子贴近了他，隔着衣袖，他感受到她手臂的温度和她手上微微用力的握劲。她偏过头来朝他眨了眨眼，挤出一个腻歪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柔软：“是的。”
丹灼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想问什么。
步尘微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几乎是拖着卫鞍的胳膊，转身便往楼梯走去。
“帮个忙。再不赶紧走，她怕是能拉着我聊到天亮。”
步尘微的身体紧紧挨着卫鞍。卫鞍不自然地跨过台阶。
抬眼。
一人正从二楼款步而下。厚重的毛氅拖过台阶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人戴着一顶雕金的面具，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骨锋利的线条和一截毫无血色的颈。
两人擦肩而过。
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面具微微侧过来，那双隐在面具后的视线落在卫鞍身上，停留了须臾。
卫鞍没有回头，只觉有种微妙的怪异感。
从小厮到旅客，再到这个奇怪的面具人，每个人身上似乎都藏了些什么。
卫鞍将步尘微送回房门口。屋里已点了一盏油灯，粟涓正在铺床，听见门响回过头来，正要说话，却见自家小姐与卫侯爷站在门口，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距离，
“早些歇息。”卫鞍道。步尘微点了点头，将门合上。
卫鞍转身，走进隔壁那间房。他将门关实，没有点灯。黑暗里，他推开窗，屈指弹出一枚铜币。
铜币没有落地。角木从房檐上轻身一跃，翻窗入内，轻轻一弹，铜币又回到了卫鞍手里。
“今夜恐有变故，得辛苦你今夜多留意些。”卫鞍吹灭了烛火，压着嗓子。
“好。”
角木也不多言，转身又跃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那扇窗被风轻轻推了一下，合了一半，又被卫鞍伸手按住。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然后穿着外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同样被黑暗吞没的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那黑暗像是有了重量，一层一层地覆上来，将他裹了进去，沉入了儿时的旧梦。
——
另一间屋内，步尘微也陷在梦境中。
她站在一片浓雾之中。脚下是湿冷的石板地，四周什么也看不见。然后雾里有人叫她的名字，叫的是她前世的名字。
“赤觞。”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胸腔里渗出来的。浓雾缓缓散去，一道人影立在她面前。
那是步尘微的脸。真正的步尘微。她那双眼睛空洞而麻木，眼珠子像两颗被冻住的墨珠。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哀怨。
“你抢了我的身体。”
赤觞在梦中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面前这道残影，声音很轻：“你要回来了吗？”
她不答。
步尘微一字一顿，郑重说道：“你想要的，我或许还没做到。但若是你想回来了，我也绝不会赖着不走。”
然后她的脸开始扭曲。眼眶终于兜不住那些打转的东西，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她弓起身体，双手捂住脸，发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那哭声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
哭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响。
越来越多。
不是一个人在哭。四面八方都有哭声涌来，有高有低，有远有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赤觞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每一下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那哭声每起一次，她的身体便轻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骨缝里被一丝一丝地抽走，轻飘飘的，再没有分量。
这便是，灵魂离体的感觉吗？
她的意识在雾中飘浮。哭声还在继续，一阵又一阵。可那道人影已经不见了，浓雾重新合拢，将她一个人留在白茫茫的虚空里。
猛然睁开眼。
头顶是客栈房梁暗沉沉的轮廓。窗外仍是黑的，风声呜呜地刮过屋檐。她躺在床铺上，四肢都是实的，呼吸是实的，心跳也是实的——她仍在步尘微的身体里。
什么也没变。
可哭声没有停。
步尘微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一缕缕如烟般的幽魂，没有脚，没有重量，悬在半空中，沉在床沿边，挨着墙角，挤着房梁。看不清面目，却感受得到目光——数十、数百道，空洞的、冰凉的、不存任何情感的目光，一齐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