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退一步,重新直起身,不疾不徐地解释着:“灵草谷谷主崔有仁死了。谷内的毒药都被弟子们拿出来卖了。其中,那些尚未研制出解药的,最为昂贵。”
彭长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似在无声地抗议着。
“放心,这药不会轻易死人。你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活。”甘伊转过身,“一旦药效发作,你就会发现——死,原来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卖药的人同我说,这毒一月发作一次。唯有一种蛊能缓解这样的痛苦。所以,我把那蛊也一并买了来。”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但同样,这蛊更是价格不菲,彭长老,你若是想要,就得听话才是。”
话未说完,彭长老便起了反应,脸上的皱纹忽而都在一霎那悉数绷紧,深如沟壑。暴起的青筋又似枯树皮上爬满了粗壮的藤蔓,眼泪从紧闭的缝隙中奔涌而出,顺着那些沟壑歪歪斜斜地淌下来。
甘伊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问身旁的牧统领:“这些毒,都在那个毒童身上试过?”
牧统领微微颔首。
甘伊收回目光。她的眉头轻轻耸起,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也不知他又是如何熬过这样的岁月的。”
彭长老的哀嚎一声高过一声。牧统领侧目观察着甘伊的神色,低声说道:“公主,不如先回寝殿。他忍不了太久的。”
甘伊垂眸,刻意地移开视线,“好。”
彭长老是害死尔荼的元凶,是千机阁与父王之间那桩肮脏交易的主谋。身为尔荼的挚友,身为一国之君,她不该有任何不忍之心。可当那碗毒药灌下去,当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出现在面前时,她的胸口还是泛起了一阵隐隐的酸涩,很轻,却挥之不去。
她不喜欢这样的手段。
她不喜欢这些非人的折磨。
她不喜欢这种不合时宜的心软。
六个月之后,蛊毒与剧毒会一同发作,那时才是真的地狱。她没把真相告诉彭长老。
外头日光刺眼,甘伊在廊下驻足片刻,停留在短暂的阴影里,没多久,她又起身重归烈日之下。
烈日灼人,但这段路无法避开。
彭长老不会有活路、也不能有活路。
甘伊攥紧拳头,再未回头。
——
三日后,城门外,车马成群,整装待发。
“殿下留步。”卫鞍勒着马,微微欠身,“宫中诸事繁杂,莫为了送我等耽误大事。”
“不妨事。”甘伊似是有些遗憾,“你们怎不多留几日?如今诸事都已准备就绪,等过了孝期,一切便是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步尘微仍旧笑得淡淡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道阻且长,公主已在路上,我等也得快马加鞭才是。”
卫鞍也顺着步尘微的话道:“我留了一队暗卫,殿下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待一切尘埃落定了,殿下再将他们还与我便是。”
甘伊的视线扫过二人,“此行虽短,幸遇佳人。”
而后俯身轻轻地抱了下步尘微,用仅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等我坐稳了,千机阁便不会再存在了。”
步尘微一怔,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伴随人一生的不会是恨,痛苦也不会一直长久。”
“公主,圣女以命换来的,不止是这权力。”她敛了笑容,“我想,也许她只是想让你自由地选择、放肆地欢乐。”
“往后若有何事,殿下只管来信。若有帮得上的,天阙定鼎力相助。”卫鞍再一躬身,而后翻身上马,驾马回头,眼中似有感激,又似早已释然。
甘伊似还对卫鞍这般郑重稍有些不习惯,语气略带揶揄般:“本公主一言九鼎,只要我在位一日,便不会同天阙起干戈。侯爷也可放心回去复命了。”
话毕,她又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意忽然变得有些促狭,像是回到了那日草浪海岸的夕阳下:“送给二位的礼物,可还满意?”
不等二人开口,她又将答案堵了回去:“日后可不要忘了请我喝喜酒。”
卫鞍闻言,下意识转过头去。恰好,步尘微也正朝他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缰绳脱了空。
马蹄微不可察地乱了半步。
卫鞍重新抓紧缰绳,神色却未动。
步尘微则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公主,您日后也是一国之君了,可别再如今日这般乱点鸳鸯谱了。”
甘伊看着两人一个慌乱一个无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终是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马车缓缓驶动,卷起一路尘土。步尘微掀开车帘,回头望去,甘伊还站在城门口,朝着她用力挥手。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她的声音顺着风传来,清脆明亮。
步尘微也挥了挥手,直到甘伊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才放下车帘。
窗外暖风和煦,野花遍地,旭日高升。
旭日高升?步尘微忽而反应了过来,回京的路应该往东走,旭日分明该在前方升起,可此刻她正回头看,旭日在他们身后。
他们在往西走。
“卫鞍,这不是回京的路。”她掀开轿帘,仰头望着马上那道挺拔的背影。
马上人没有回头。他像是早已预料到她会有此反应,“步四小姐,在回京之前,先陪我去个地方吧。”
步尘微的眉尖微微挑起:“什么地方?”
“夜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