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长老尚未转过弯来,便听卫鞍又道:“围剿赤觞山,是谁的主意?”
“是清正派!” 彭长老连忙道,生怕慢了一步就丢了性命,“是他来信说,赤觞就是当年灭了千机阁的苗鹗,她体内的毒会害死天下苍生!他还说…… 还说赤觞的血液能让人灵力突飞猛进!
“我一时糊涂,才听信了他们的谗言,跟着他们去了赤觞山!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连赤觞的面都没见到!自那之后我就和清正派断了联系,再也没有来往过!”
卫鞍闭上眼。
那一瞬间,观执镜中流淌过的所有旧影全部涌回了他的脑海。
灵草谷的毒、千机阁的墓,在那些名门正派眼中,赤觞的痛苦无关紧要,只有自身的修为和门派的宏图霸业才重要。
可凭什么?他们的野心和霸业要以牺牲他人为代价!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只是‘一时糊涂’?”
“不是为了她那一身能增进修为的神奇血液?”
卫鞍似乎亦是忍到了极点,站起身冷冷地俯视着,刀刃划破衣袖,毫不留情地又要朝那双惊恐的眼睛刺去。
“卫鞍!住手!”
声音从门外劈进来。甘伊几乎是撞进门的,身后的披风被门框勾住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喘着粗气,连忙挡在彭长老面前,“他还不能死!”
卫鞍微微侧目,那张清俊的脸上沾染了几点血星,浑身充斥着压不住的杀气。
“我知道。”
他绕过甘伊,再次蹲在彭长老面前。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彭长老能看清刀尖上自己倒映的、被拉长变形的脸。
“那又怎样?”
彭长老浑身被铁链束缚着,灵力早已耗尽。他只能双腿并用,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往后蹭。但他退一寸,卫鞍便逼近一寸。
卫鞍很快就再次抓住了他,利刃悬在空中,蓄势待发。
“卫鞍!”
这一声不是甘伊。
卫鞍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循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起她未束的发尾和淡绿色的衣袍下摆。她没有带灯,只借着屋内的灵火和身后漏进来的月光站着。月光笼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形勾勒得极淡、极瘦,像一株被霜雪压过却仍然挺立的翠竹。
步尘微。
她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彭长老,扫过甘伊绷紧的肩背,最后落在卫鞍握着刀的手上。
那只手还在发抖。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夺刀,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撕下自己的一截衣袖。
“手。”
掌心传来温热和刺痛,卫鞍这才发现,那里头裂着几道血痕,像是攥刀太紧,被划伤的。
他摊开手掌,步尘微无声地拉过,将那截衣袖一圈一圈绕上他的掌心。
一圈、两圈、三圈。
卫鞍怔怔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步尘微秀气的五官恍惚间锋利起来,化作了赤觞仙子带着风霜和疤痕的面容。
冰冷的宫墙一霎间叠成了那片温暖的夕阳,晚风习习,芦花纷飞。
年少的他坐在地上,胳膊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仙子蹲在他面前,也是这样,用自己的衣袖撕下布条,一圈一圈地为他包扎伤口。
“安行。”赤觞低着头,手里的动作不轻不重,“打不过要跑。”
他委屈地辩解:“我只是不甘心。我一点灵力都没有,天赋也不行,打不过强者,救不了弱者。难道就因为生来如此,我就注定当不了大侠,一辈子只能庸庸碌碌地做个凡人?”
布结被狠狠一勒。
“凡人有什么不好?何必执着于当大侠。”她抬眼,眸中蒙着一层少年看不懂的落寞:“人各有命,有些事无法强求。凡人有凡人的活法,大侠有大侠的使命。世间万物,自出现的那一刻,便有了自己的固定价值,即使真的逾越了、获得了,也不过水中捞月、作茧自缚。”
“我就是想当大侠。”他固执地重复,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水中捞月又如何?我若是心甘情愿,水里的月亮就是真正的月亮。即便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天上的那轮——至少我知道,它的倒影,从此永久地留在了我心里。”
赤觞望着那双眸子,果真看见了众星拱月。他的眼睛中,那时是有皓月当空的。
赤觞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妥协,“世家名门、江湖众派,均以灵力高低作为强弱准则,但其实——”
“灵力的高低并不就能绝对地代表强弱。”
“我能让你不受灵力侵袭,至少你和那些所谓的‘强者’,有了公平交手的机会。剩下的输赢,你得自己去拼。”
“可你要记住,人活于世,必为己活。旁人再好,也不值得你受一分伤。”
后来,她让他连服了三日汤药,教他万相心法,让他在芦花中闭目静坐,感受天地自然。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学会。
他始终学不会“万物归一”的境界,无法像她那样将天地间的灵气化为己用。
他只在摸爬滚打中学会了不择手段,学会了步步为营,学会了玩弄人心。
他终于离他想成为的大侠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被仇恨驱使的人。
“好了。”
手被松开。
卫鞍垂下眼,看见自己的掌心被包扎得妥帖齐整,布结系在虎口处,不长不短。眼前仍是翠竹般的女子。
步尘微没看他,只是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把沾血的刀。
她什么话也没说,神情平静地转过身,一步步朝瘫在地上的彭长老走去。
甘伊侧身想要说什么,却见步尘微轻轻朝她点了点头,那双眼里,清明依旧。
她在彭长老面前蹲下身。
步尘微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厌恶。
她只是很慢、很慢地举起那把刀,刀尖停在彭长老的眉心前三寸。彭长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停止了。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刀落下。
没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