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江忱歌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答道:“无论如何,这都是要做的,剩下的便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何况白小公子,裴军师常与我说起你,”她顿了顿,接着道,白同风微微放大了双眼,“你在这上面耗费了多少心血你自己最为清楚,若因担忧时运不济便不作尝试,白白见其被埋没,岂不更为可惜?”
听她此言,白同风竟是一愣,旋即便觉眼眶中有些许温热。原先那点踌躇也消失殆尽,他重重点头:
“江将军此言有理!那牧之定然竭尽所学!”
“既然如此,不如将你此前研究出的那些军械样式交予将军一观?”裴厌望向他,“将军可比我懂行得多。”
“那是自然!”白同风眼角重新染上几分笑意,“遇上江将军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中,江忱歌与白同风聊得愈发投机。她发觉这位白小公子当真是位不世出的人才,其军械改良的法子,当真令人耳目一新。
甚至根据白同风的讲述,她还隐约多了些阵法上的灵感,若是配合着改良后的器械施用,或许可使战力大增。
说到兴头上,二人重重碰盏,将茶一口饮尽,大有结拜之气。
然而江忱歌尚未有察觉,自己每每碰杯,杯中总有茶满七分。在她身侧,有人颇为缄默,大多数时候只在关要处插上一嘴,只是那茶壶已不声不响挪近了其手边。
只有一次,白同风讲得口燥,便下意识去捞茶壶,手却扑了个空……
他蓦一抬眼,正见自己的某位好友单手托腮,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眉飞色舞地笔划着攻城布防的江忱歌,手边放着茶壶,不禁微微一愣。
注意到对方的游离,江忱歌这才意识到了这一细节,偏过脸望向裴厌。
“多谢军师!”她忙向对方道谢,意识到自己与白同风聊得过于投入,使裴厌显得冷落。
于是,她豪爽地提起茶壶,为裴厌与白同风倒满,特意将茶盏推至裴厌面前。
裴厌怔了怔,抬手接过了茶,垂眸平缓地道:“多谢将军。”
白同风暗自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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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未时,方畅聊尽兴。江忱歌眼中带着兴奋的光芒,神清气爽地起身,向跟着起身的两人一拱手:
“天色不早,恕我先行一步。”
她先望向白同风,眼底满是欣赏:“多谢今日白小公子不吝赐教,还劳烦能将图纸予我一观。”
“江将军放心!待我整理好便送来!”白同风忙不迭摆手,笑得灿烂。
江忱歌笑着点头,接着,转向裴厌,突然多了几分严肃。
“裴军师是否还记得我在军营时说的话?”
听她此言,裴厌竟难得露出一丝茫然,面色微沉。
“三天后,同样是午时这处厢房。”江忱歌忽向他抿唇一笑,下一秒便挥了挥手,“各位告辞!”
她话音落下,裴厌心头蓦然浮上一幕场景,隐隐反应过来,原本微锁的眉头舒展上扬,化为了意外。
白同风抱臂站在一旁,饶有趣味地观察着好友,待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嘴角勾出一抹顽劣笑意。
室内只余下两人,忽而静默下来。裴厌不语,只是转头若无其事地重新落座,淡然为自己斟茶。
“哎呀呀裴行止,倒了这么多次茶你手没酸?”
白同风凑至他身旁,故意拖长尾音道。
眼前人丝毫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平静道:“今日之事可别让老师知道了,就算知道了可别拖我下水。”
听了此语,白同风一怔,随即长长地“切——”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我同他讲,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裴厌沉默片刻,笑了,轻声道:“也是。老师……最近还好吗?”
“好好好——不过你还不知道他?”白同风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整日待在那破书房校对文稿,夜深了还不休息,谁劝都没用!”
“老师晚间睡得浅,难以入眠,这才熬夜校书吧?”裴厌皱眉,语气认真,“你泡些百合茯苓的茶汤,可安神助眠,配方我写给你。”
“得了吧,谁不知道那老头嘴叼得很——”白同风摇晃着脑袋,摆手道,“除了你泡的他愿意赏点脸,谁还能入他的眼?”
“怎么会呢?那分明是你总是毛手毛脚。”裴厌剜了他一眼,“那老师的腿如何了?雨天依旧痛得厉害吗?”
“你们师生俩还真像……”白同风哼笑,视线望向房梁,声音忽弱,“都变着法儿从我这儿打探对方消息……”
“什么?”裴厌向他投来疑惑的一眼。
白同风收回视线,耸了耸肩:“没什么,我是说老头的腿正由一位神医管着,相较原先已好了许多,只是脾气一天比一天臭,成天数落我!”
“老师他也是担心你,”裴厌叹了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只得道“……不要总是与他置气。”
白同风垂首,不耐烦地摆手:“这我自然知晓!毕竟我再怎么混不吝,也该明白如今白家是何处境了。”
他顿了顿,神色中突然染上些许落寞:“特别是今年宫宴,堂姑的事你也知晓……”
闻言,裴厌垂下了一双眸子,不再多言。
“——只是我不喜欢这老头总是想我去走那个科举仕途,总将白家兴复的担子压我身上,我明明不是这块料!”白同风忽又抬高了些许声线,“人各有志嘛!再说了,像你这种天选的料子不也没老老实实地走这条路?”
裴厌指尖一顿,眼神微微游离,倒是真无话可说。
室内沉默了片刻,两人一时无声对座,半晌后却又听白同风的声音再度传来——
“话说裴行止,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今日更想问了。”
“什么问题?”裴厌抬首,微微意外地望向对方。
“裴行止,你是不是三年前想去的,就是南安军?”
面前,白同风极专注地注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郑重开口。
裴厌眼瞳中的光不易察觉地一晃,他无意识中避开了视线,一时间未有回答。
白同风的目光不依不饶,最后,才见好友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他眼珠转了一圈,带着股“果然如此”的意味,顿了片刻后突然又出了声:
“你三年前就心悦江将军?”
“咳咳——?”他话音未落,裴厌便猛然咳了一声,双眸微微放大,瞬间望向白同风。
然而只片刻,他便恢复如常,又是一片冷寂:“江将军常年随父兄戍边,少居京城,也不常参加世家席宴,我又自幼体弱,少出门户,何来的心悦?”
作答完毕,裴厌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放下盏后忽又补了一句:
“如今亦没有。我只是以为,云启若欲收复西鸣十四地,非江忱歌不可成也。”
手侧江忱歌留下的茶盏中只剩些许残茶,白同风望着对方原先的位子,回想起二人的谈话。
说实话,他虽久闻江忱歌大名,早已想托人引见一二,可此次真正碰面,却发觉远比预想得更加惊喜。
江忱歌敏锐而犀利,对于他的设计所持态度一直极精准。她会依照他的解说举一反三地联想到其他军械,也会迅速根据战场经验指出他那因理想化而带来的缺陷。江忱歌不是军械上的人才,却是一个极有武略的将领。
白同风即使不那么了解如今的云启究竟有哪些是可用的将才,却也可以肯定,江忱歌定为其中之一。
于是,他点头,理解了好友之言,同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叹道:
“也对,且像裴行止你这种人,可不是能随便心悦他人的。”
他这句话带着笑意钻入裴厌耳中,对方没有接口,又抬手喝茶,只是动作似乎僵硬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