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浮光在江忱歌眼中闪烁,迟疑与犹豫于其间暗涌。她攥紧了手中奏折,指节发白。四面寥阔之间,她于寂静中忽闻一只晨鸟觅食的清亮啼鸣,一瞬间,似划破霭霭夜雾。
最终,她张开唇,语速迟缓:“那么裴厌,你真正想对我说的,是什么。”
于是下一秒,她见他屈身行礼,一身素白仿若荒原之上最后未坠的月光,远方日色将生。
他说:“若得将军信任,若蒙将军不弃,我裴行止愿随将军平寇边土外,策马渡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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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那,远山间涌动起一团跃然红光,如潮水般漫上山间黛色,雾岚漏金,浮云落赤,极天残夜余留的青紫正缓缓褪去,分野之际,风卷白沙,雄浑壮烈。
两人不约而同地被眼前奇景吸引了视线,沉默下来将目光投向远方雪原一线,萦绕于周身的某种事物似乎也正随着初阳的攀升渐渐消融,江忱歌手中酒囊泛出哑光。
江忱歌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壮阔之景,寒风呼啸着穿过她的鬓发,扬起身后与日同色的衣摆。她在怀渊看过许多次日出,曾以为西北之境都大抵相同,却从未想过竟是一地有一地的气象。
襄平城的日出要饱满许多,好似两山之距于其而言太过狭窄,挣扎着从其中挤上天穹。
在其终于高过山巅之时,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来。
青丝舒展,裴厌终得以看清那张英气面容上的神色。她望着他,带着一份决然。
“若你当真如今日所言,一如既往,我何妨不试着再信你一回。”清亮的声音于四面荡开,“我江忱歌不惧怕付出信任,亦不介意多一个同行之人。”
于裴厌眼中,她蹙着眉头,眸色深深:
“裴行止,不要令我失望。”
山鸟结群自二人身后飞过,他们立于高丘之上,此刻天光大亮,裴厌的目光却没有落于女将军身后那愈发明朗的茫茫大漠。
“多谢将军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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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原先向我提出这个请求,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今日这一遭?”
待两人骑马回营,江忱歌突然问道。
身旁裴厌微一愣神,随即失笑:“将军这倒真是想多了,在下是真心想赏景的。”
江忱歌颇为古怪地望了他一眼,对方察觉她的目光,于是又开口解释:
“家母早年云游四方,后常常与我提及这大漠风光多么壮阔。我因先天弱症,难出京城,一直羡慕得紧。”
江忱歌眼中忽闪过一丝光芒:“你的母亲?那不就是被称作‘天下第一剑’的赵夫人了?!”
他们裴家的市井传奇可不少,自己这位军师算一个,而其母赵夫人算一个。都说这位赵夫人江湖出生,剑术奇绝,当年进京引起过不小轰动。裴厌的父亲,当时裴氏的二公子,一位侠女与一位世家公子的姻缘,任谁都觉得新奇,然而在昔时却无人感到门户不对——
只因赵夫人背后的母家,是那个建国时为太祖助了不少力的云台宗。
“正是,家母剑术确是天下独绝。”裴厌淡笑道。
“赵夫人实乃奇女子……如此潇洒随性,令人艳羡。”
话刚出口,江忱歌却突觉失言:昔日听茶楼说书,她是知晓裴厌自动父母不在身边,由伯父教导。她这番言语,怕不会提了对方心事。
她忙试着补救一二:“不过想来其在外也常常会念着你。”
可是裴厌却垂下目光:“母亲本如飞鸟,不该囿于一方,然而的确因我时时牵挂京城,想来常感歉疚。”
对方说这话时,语气极柔和,江忱歌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意识到是自己多心。然则她确没有想到,裴厌口中竟没有一丝一毫父母不在身侧的感伤。
“我娘也总是牵念着我,但只要是彼此将对方记在心上,此事便不是负担。”江忱歌缓声道,又笑了笑,“不过我原本还以为你会因他们不在身边而伤心难过。”
裴厌偏移了目光,思索一番,坦诚道:“若说从来没有,这定是假话。但母亲父亲对我极好,每近年关,总会想着法子赶到京城与我一同过年。而这世间不如意之人如此多,我有裴家锦衣玉食,有长辈疼爱,已经好了太多。”
江忱歌笑着点头:“你能这般想再好不过。我幼时阿爹与哥哥来怀渊戍关,几月不见,他俩总担心我与娘亲会不高兴,三天两头地写信,其实我俩都快被烦死了!”
闻言,裴厌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两人很快便又看见了军营的影子,便不再言语。
然而他们刚至军中,却意外撞见了林校尉。
林校尉原尚存睡意,不料迎面见两匹马悄无声息地进了军营,再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将军与裴军师!
他立马清醒,直直盯着两个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又不可置信地抬头望望天色。
江忱歌眼尖地注意到对方,于是在他面前停下,另一人紧随其后,他慌忙向两人行礼。
“子尚,你倒是早。”江忱歌面色如常,笑着道。
“属下昨夜梦中偶有灵感,想到咱们的投石机可以有些改动,便早早起来了。”他满腹狐疑地悄悄瞥了眼旁边的裴厌。
然而江忱歌似并未察觉他的疑惑,只叹了一声:“可惜日后一时都没了战事,不然高低让戎猲试试效果。你便慢慢琢磨,有需要就来寻我。”
说着,两人离去,只留林校尉一人盯着他们背影发呆。
他摸着后脑,不明所以:这么早的时候,将军与军师二人是去做什么?总不能是去看日出吧?
可是,这么冷的天,将军真不是想折腾军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