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府此时正是最冷的时候,然较之塞上还是温和不少。年尾雪下得多,百姓们倒是盼着能下至开春,便是个“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
街面上难得熙攘,两侧挤满了看热闹或焦急等待的人们,也有不少孩童骑在大人肩上,兴奋地眺望。
“这次南安军可是好好杀了那群蛮子的威风!这不,还是第一次见戎猲的皇子跑到咱们地界求着和谈!真是大快人心!”
“可不嘛!咱就说江将军用兵如神,怎么可能赢不了!”
茶馆里,一群茶客围着方桌,七嘴八舌地扯着天。
民间大多一片喜气融融之色。
然而,云启宫城,昭庆殿内的景象则大有不同。
龙椅之上,重贞帝半撑着额角。他此时正值壮年,却已生出些许白发,不过看着精神却依旧不错,龙章凤姿。
“算着时间,南安军也该回朝了吧?”他缓缓道,只像是随口一问,“怎么还没有消息?”
闻言,礼部侍郎薛素站出来道:“礼部早已于城郊等待,一见江将军便引其面圣,陛下请稍做等待,应当快到了。”
她话音落下,朝堂间又陷入了寂静。重贞帝掀起眼帘扫视一圈,忽笑了一声:
“今日朝堂之上,倒是安静得很呐。”
更是无人敢接话。几名言官垂首而立,今日江忱歌就要回朝,又是带着捷报而来,怎么也不该此时发声。朝中主战的武官冷眼看着那些平时舌灿莲花的言官,不屑地哼了一声。
左列文臣之首,站着当今丞相裴文钟,一身紫袍气度不凡,眉眼间是与裴厌颇有几分肖似的俊逸高远。他微瞥一眼那些低头的文臣,又很快收回目光,倒是显得淡然。
“陛下,今日南安军凯旋,两国和谈融洽,此后边境无事,民得安养,皆仰赖陛下圣明。我等已然可见明朝盛世之貌,唯有感念得遇圣主,怎还会有所言语?”
这时,裴文钟见身旁那相貌堂堂,发冠齐整之人出列应答,眼底顷刻间多了层寒意。
重贞帝龙颜大悦,笑着开口:“鹤堂的话总是极好听。朕自知昏聩,只能时时自警要勤政爱民,治世还需诸位匡朕之过,明朕之德。”
殿上群臣立即俯首,称颂帝王贤明。
“——南安军圣帅,天枢将军江忱歌觐见!”
不久,便见江忱歌一身绛色朝服,冠缀鹖尾,大步入殿,上前跪地高声道:“臣江忱歌,拜见圣上!”
“忱歌啊,平身吧。”重贞帝嘴角笑影微不可察地减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和悦。
江忱歌谢恩,直起身来,目光只视前方平地,哪儿也没有看,却依旧感觉周身充斥着无数视线。
好在,她早已习惯。
“忱歌此次功劳甚大,扬我云启国威,实乃我朝栋梁将才!”重贞帝道,“我朝与戎猲和谈能如此顺利,南安军功不可没!”
“陛下,臣有一事要奏!”然而,江忱歌却忽然拱手。
殿上陷入一片短暂静默。
半晌,重贞帝扬起眉:“哦?何事?”
“陛下,臣此次出征,与戎猲交手时常察觉其力量壮大不少,不论是人马调配还是粮草供给,都远非昔日可比!而此次其九皇子空临督军,戎猲遣使和谈突然,臣怀疑其背后定有阴谋,望陛下明察!”
听了她这番话,殿前群臣神色微动,私语暗生。
“敢问江将军这是何意?”这时,一位老臣忽然出列,江忱歌知晓此人为主和派核心人物之一。
她目光灼灼:“臣认为,诸军尚不可减,军饷尚不可裁。”
“江将军的意思,是要为南安扩员了?”对方慢条斯理道,出口言语却使重贞帝面色微沉,“然而江将军攻下缙阳,襄平等城,不是已征了不少人马吗?”
江忱歌听出他言外深意,只冷静应答:“昔时征兵,是为补亡缺,也先行禀明过圣上。南安军目前规模与出征前并无甚差别。再者,臣此言并非是请求陛下广征军役,而是望我朝多留一分防备异族之心。”
她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杨琛和出了声:“陛下!如今皇陵尚建,严州灾荒正等朝廷救济,还有永和门修缮等诸多事宜,皆需大笔银两。国库实在空虚,甚至连工部的银钱都还拖着。江将军此次出征,已是举上下之力,现下战事已休,臣认为投在军中的钱不宜如昔时一般!”
纵使江忱歌做了万千准备,此刻也忍不住于心中白眼:这话倒说得好似南安军饷充充足一般!天晓得她原先贴了多少私库,娘典当了多少首饰……南安却还是勒紧裤腰过日子。
户部这般说辞,那银两都去哪了?
这话她知晓不能说,却不料有别的将领站了出来,与杨琛和争辩:“拨给咱们军中的银子也没见得多啊!陛下,上个季度咱十九卫营就被户部欠着银款,臣还好奇这些银子去哪了呢!”
“够了!”不想,重贞帝却忽而有些不快,他冷声打断了争论,“蕴礼,你怎么看?”
这时,江忱歌才略抬起眸子,看向那位闻声出列的丞相大人,自己那位军师的伯父。
“陛下,依臣拙见,目前严州的赈款才是重点,不可耽搁。永定门修缮之事则完全可以再节省出三分之一的银子。眼下国库确实空虚,须以民生为先,然而江将军之言也不无道理。”江忱歌注意到裴文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接着道,“臣以为重开榷场可大大改善当前局面,而用蛮族钱物强我云启兵马,倒也是好事一桩。”
良久,重贞帝皱着眉,表情莫名沉凝,他注视着裴文钟,却最终点头:“既然蕴礼也这般认为……也罢,军饷之事日后再议。工部那边,你去盯着。”
“臣遵旨。”裴文钟拱手答,江忱歌盯着对方背影,好一会儿才垂下眼。
她倒没想过裴文钟真会帮她。
“忱歌是此次平定戎猲之乱的首要功臣,先领赏吧。”重贞帝低咳了几声。
随即,御前大太监李德善捧出圣旨,高声宣读给江忱歌的赏赐。
金银财宝,虚衔加封,向来如此。江忱歌本听得不细,直到听到一句:
“将军久戍边塞,风霜劳苦,特赐留居京师休养。南安军建制如故,仍驻守凉州,营中日常调度,可由大将军远程发令,上报兵部备案。”
一瞬间,仿佛冰雪灌入全身骨血。
南安依旧驻扎怀渊,而她被留居京师?!
一个主将,与自己的人马相隔千里,此间意味已不言而喻……
江忱歌指尖微蜷,却面上不显,僵硬地道:“臣,江忱歌,领旨谢恩!”
一字一句,竟如此艰涩。
殿内烛火跳动宛如她的心跳,殿上群臣屏息,却听重贞帝又开了口:“蕴礼与仲贤,和谈之事你们二人有功,一道领赏吧。”
“陛下,臣不敢!”一高而瘦的中年男子出列道,举止间带着如苍松般的风骨,“此乃分内之职,怎可居功受赏。”
江忱歌面无表情地望了那位岑大人一眼,然而察觉裴文钟的面色忽然有几分值得玩味。
她心下忽想:如若这般,这位裴相如何还能受这份赏?
“仲贤高风亮节,实乃我朝肱股之臣,更应嘉奖,以彰表率。”重贞帝微微一笑,“我朝有卿与江将军二人,是云启之幸。”
可是明眼人早已于暗中冷笑。
但众人没有想到,江忱歌处之极泰然,她抱拳道:“臣与岑大人为云启效力,虽死无言。”
如此,岑渊便只好谢了恩,裴文钟淡然谢恩,没有半分推脱之意。
不少人都暗中冷哼一声,笑江忱歌看不懂帝王眼色。然而江忱歌却垂下眸子:谁知道重贞帝真正想赏的是谁呢?
出了昭庆殿,大部分官员都避着江忱歌走,她也不以为意独身阔步走下白玉阶,直到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忱儿!”
她脚步一顿,脸上出现片刻凝滞,最后才换上一分浅笑,转过身来:“叔父。”
她身后几步远处,江崇涣手中揣着笏板,自上而下俯视她,带着令她陌生的亲热笑意。对方向她走来,略有些发福的身躯微微摇摆。
“听说你今日回京,家里上下早就开始忙活了。”江崇涣挂着慈爱神情,“就等今日大伙一起吃个团圆饭。”
“哦,多谢叔父,那便晚上再说吧。”江忱歌冷淡地回答,说完就要走。
“哎哎!这么急作什么?”江崇涣忙唤住她,“忱儿不是也要回府吗?难道不与叔父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