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又怎么说?”
戎猲军西营,赫连哲半靠于熊皮卧榻,单手撑着前额,不耐烦地问 。
阿琉骨和兰塔茂不动声色地抬眼瞥了瞥连目光都懒得落下的殿下 :自从那日南安夜袭,他们的这位殿下便变得更为阴晴不定,侍婢仆妾稍稍惹他不快,便被砍了头。
好在他俩作为将领,赫连哲还不能轻易动他们。不过阿琉骨却愈发心口堵着气 ,粮仓被烧了大半,此时戎猲军心动荡不安,寻找可破解之法已是刻不容缓。
他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轻易地站了队 。戎猲王室目前暗流涌动,他那时一时心慌,便直接倒向了最有胜算的赫连哲。此次出征他们都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在跟着赫连哲来到边境时,他就已没了退路,可他那时却满怀胜算,只期待着日后便为从龙之功,大道坦荡。
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落入如今这个境地。
但阿琉骨面上依旧表现得忠心耿耿,毫无怨言 。
“殿下,他说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都是有人坏了好事 。”他回答。
“谁?那个姓裴的军师?”赫连哲皱起眉,颇为恼火。
“正是!”阿琉骨振声道 ,“他说这个姓裴的特别喜欢留后手,有时江忱歌好像也不知情,但江忱歌似乎对他很不一般。”
兰塔茂顺着他的话接口道 :“殿下,此人可是个祸害,咱们得想法子给他解决掉!”
“啧……”赫连哲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屑,“此人到底是从何处冒出来的?重贞老儿这次怎么没派个蠢货 ?”
“听说是那个号称‘云启第一’的 ,”阿琉骨小声回答,“似乎之前让南越割地称臣的祁家谷之战就是他的手笔。”
“哦?”赫连哲忽然生出几分兴趣,竟抬起了头,“看来来头不小啊。”
他的指尖有节奏地敲起卧榻案沿,眸中一片深沉的暗色 。其下两人知晓自己的主子是在是思索,因此都不敢出声,安静站着等待。
终于当指节敲击发出的“嗒嗒”声于第十次音落,赫连哲眼睫微颤,薄唇上扬,淡淡一笑 。
他声线低沉,却难得带了些愉悦之意:“我想到一个法子,正好可以将两个问题一起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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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军营地不远处有一道泉眼,四面受树林掩蔽,冬日泉眼冰封,由泉水汇集而成的浅潭同样结成一面玲珑剔透的玉镜,与天色相映。林间雾凇沆砀,琼丝浮岚,不闻鸟雀之声,竟多了与战场格格不入的静谧空幽。
江忱歌喜欢于此处散步,坐在潭边的一块巨石上,独自想着心事 。
这日她午后不知不觉逛到潭边,又想起这些时日笼在心头的桩桩件件,便习惯性地坐在巨石上,望着潭面出神。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于雪地间沙沙作响 。
她微微一愣,转过身去,只见有人正拂过满目晶莹冰枝,一步步向她的方向靠近。首先入眼的却是一角雪色白衣,于是立即知晓了来者身份。
果不其然,一张极清隽脱俗的脸出现在她眼中 。
裴厌本是意外散步至此,他记得这附近似乎有一处浅潭,便想着既然如此不如看看,没成想撞见一抹赤色出现在那潭前。
对方早已向他望来,一双澄澈如面前镜潭般的眸子眼尾上挑,流露一抹恰似寒星般的锐利锋芒 。一身红衣热烈张扬,仿佛与这天地万物争色一般,惹目,耀眼,强势地占据了他人全部的目光。
裴厌怔了怔,却很快掩下眼底的那份惊讶,自然地上前向对方行礼 。
“江将军,好巧。”
“确实是巧,”江忱歌柳眉轻扬,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意味 ,“裴军师身体好全了?竟然出来散步了?”
“剩下的都是旧毛病,难以痊愈。”裴厌笑了笑,明明是谈及病症,却已然云淡风清,“或许多走走,习惯了怀渊的气候便好 。”
“军师倒是豁达 。”江忱歌同样笑了,将身子向旁边挪了些许,随意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来,坐!”
裴厌垂眸,神色微顿。江忱歌见他一时没有反应,这才低下头看了看石头,忽然“哦——”了一声 。
她爽朗一笑道:“看我这种粗人,做事不管不顾的,都忘了你们这些讲究人怎能和我一样。”
然而她话音刚落,裴厌便迈开步子走到她身边,翩然落座 。
他与她之间恰到好处地留了一定距离,不显得生分,但也绝对称不上亲近,更像是有礼有节的淡淡疏离 。不过江忱歌并没有去留意这些细节,她只注意到裴厌的耳廓浮着些许薄红,在其白皙肤色的衬托下明显了许多。
江忱歌向手心中哈了口气,心想:怀渊的冬日的确冷得厉害,冻耳朵的很。
“这个地方不错,安静不被打扰,想事情时,思路也会通畅许多。”江忱歌开口道 。
裴厌注视着她的侧脸,带着女将军英气锐利的弧度 :“将军是还在想内奸之事吗?”
“不只吧,”江忱歌摇摇头 ,“我还会想之后的仗要怎么打,怎么夺回更多城池,还有赫连哲此次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戎猲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
裴厌沉默了片刻,在出声时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 :“将军,一切都会很快有答案的。”
“裴军师的话,有时听起来好像是会算命。”江忱歌笑起来,看着他说 ,“每次都让人很难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裴厌没有回答,只一笑了之。江忱歌将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开,转而去看台面深浅斑驳的冰纹 。
半晌,她又开了口 :“裴军师那时和我说,你的目的是夺回西鸣十四地。这句话我很想信你,但我不知你自己是否相信。”
闻言,裴厌微不可察地沉了脸色 。他抿了抿唇,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当他的眉眼再次缓缓舒展开时,却多了一丝浅淡的无奈与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