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慕风先冷静了下来,他面容严肃,注视着江忱歌沉声问:“将军何时有的怀疑?”
“自从裴军师到来,便有了这个怀疑 。”江忱歌直截了当地说,“他来的第二日,戎猲便抓住了我军没有除冰的破绽,发起奇袭。而今夜,赫连哲现身堵截,却说了句‘还是来晚了一步’。”
帐中顷刻间变得极冷,没有人说话 。江忱歌低着头,一双眸子看不清眼底情绪。
忽然,她听见旁边的孙炳冷笑一声,慢悠悠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倒想听听裴军师怎么说?”
她不禁抬眸看向孙炳,只见对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裴厌,神色中有几分隐而未发的怒意。
裴厌却似早有预料,表情毫无波澜,镇定地回答 :“这个在下还真是一头雾水。”
“他不可能是奸细。”江忱歌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说。
“怎么不可能?”孙炳扬起眉,声调抬高了些许 ,“这些事都是他到来后才发生的,此前从未有过——而且今夜的计策也是他献的,说不定就是想把将军引诱进赫连哲那厮的陷阱里!”
“——裴军师不会是奸细 。”
然而这时,原本沉默着的张盛突然开了口 。
“今夜派遣林校尉前去接应,就是裴军师的主意 。”
此言一出,江忱歌都不免瞳孔微颤 ——她将目光“刷”地投向裴厌,可对方只淡淡地迎上她的眼神,平静得好似此事并非他所为之。
“裴军师?”江忱歌迟疑地唤了他一声 。
“将军离营后不久,在下忽然觉得关乎主将安危,多一队人马接应会更保险一些,在下原先的考量还是轻率了些 。”裴厌轻声道。
“知晓将军发出了信号,我着实慌张。”张盛摇了摇头 ,“好在将军最终无事!”
孙炳的脸此时有些挂不住,他知晓自己冤枉了人,突然有些尴尬。他望了望张盛,又望了望裴厌,最后还是低下头道:“军师……抱歉,是我心急冤枉错人。”
裴厌微微欠身,墨发垂落,顿了片刻后开口:“其实孙将军此言不算冤枉。此计是我所出,考虑不周,以致将军与八百将士陷入险境,此罪难赦 。”
“这咋能怪军师你 ?”林校尉抢着开口,声音洪亮,“分明是那内奸的罪过!”
“眼下的确是纠出内奸更为重要。 ”宗慕风点点头,“戎猲此次失利,想来这个内奸也会沉不住气。”
江忱歌目光微斜,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却在这时,又听裴厌的声音传来:
“在下倒认为,趁戎猲此时受挫,乘胜追击同样重要 。这几日借养病之前,在下研究了一番我军与戎猲交战的历来战况,想到一个或许可行的法子,只是还未成型,七日后或将理清头绪,请将军过目。”
“哦?”此言打断江忱歌思绪,她不知这次对方的葫芦里又卖了些什么药 。她极想从裴厌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未果,只能露出一个浅笑,
“那么便静候军师的锦囊妙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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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营中,夜袭的消息已经散播开来 。
“要俺说,这次戎猲蛮子肯定是没招了,咱很快就可以回乡过年了 !”
一群小兵围在一起扯着闲话,其中一高个兴致勃勃地说 。
“唉,讲真的,这临近胜利了,我这心里还有些舍不得怀渊,”一个矮瘦些的笑着,“就说这酒啊,还是怀渊的最浓,最烈!”
“——得了吧你!”他身旁的战友嗤笑一声,推搡了他一把,“你跟咱们几个装啥呢!我看你酒量和咱们新来的裴军师差不多 !”
“哎还真别说 ,”一人接口道,“那天庆功宴将军叫俺几人准备一点没味的米酒,肯定是给军师喝的,可我看军师散场时脸还红扑扑的。”
原先的那高个皱了皱眉 :“俺看裴军师是身体不适吧?不是听说第二天就病了,现在还没好?”
“啧啧啧……这裴军师身子骨这么弱不禁风的,真想不通怎么会是随军之人……感觉像他这种人,应该是那种养在京城里的公子哥儿啊 。”
“我看人家不像,公子哥哪有像他这样的。”一个小兵凑近了身子,“我听老徐说,军师祖上好像是商贾出身,后来家败了才转投军营的 。”
“话说你们可知——我听说这次夜袭就是军师的主意!”高个兴冲冲地说,“咱可是很少看见献计真是良计的,这裴军师还真是独一个 !”
可就在这时,他却见身边一个战友的头低了低,没有吭声,看着情绪不对,他有些疑惑,问起他来。
“可是将军他们好像遭了围堵……我有个弟兄后面进了九卫营,他和我说将军那边伤亡不小,赵校尉还……牺牲了 。”
“什么?!”其余人皆心头一紧,“可是今早传出来的消息不是说大捷吗 ?”
对方犹豫嚅嗫了许久,抬起眼看了一圈身边的战友,最后一咬牙,沉声道 :“我这儿有个很小道的消息,看咱都是哥们儿才讲,哥几个可千万不要宣扬出去!!!”
众人一听皆好奇心大作,忙纷纷点头。
“我那个弟兄和我讲……咱们群中可能有个奸细!将夜袭之事泄露了出去,将军正在暗中追查 !”
“!!!”此话一出,众人都瞪大了眼,却个个不敢再出声,只余一片惊惶。
营内忽然刮起一阵寒风,几个小兵冷得一哆嗦,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而正在此时,他们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
“谁?!”一人应激般腾地站起身来 。
他话音刚落,那脚步似是一顿,过了半响才又响起 。一个身材干瘦,低眉顺眼,一副老实巴交模样的中年男子在他们眼中缓缓出现,穿着一身后勤兵的素色粗布,手中都提着一头干草。
是军中的马夫刘老四。
对方看见几人神色紧张,如临大敌般紧盯着自己,不禁一愣,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走来,小心翼翼问道 :“几位这是……怎么了?”
小兵们看着他一脸的疑惑和惶恐,互相对望一眼,轻轻舒了口气。
大家都知道,这刘老四是个瘸子,而且平日里最为怕事,肯定不可能是戎猲的奸细 。况且对方看着毫不知情,还是没必要再问一句,免得对方生疑。
“啊——老刘头啊 !”一人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没事没事!咱几个聊些小时候的糗事呢,怕人听见!你去忙吧!”
刘老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却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离去了。
“呼——”众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
“以后可要留心点,看看谁比较可疑,这话谁也不许传出去!”
那矮瘦些的小兵低声对身边的战友道,其余人沉沉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