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青秋打架了。
在被推搡进泥坑成了一个十足十的泥猴后,她反手便回了一拳头。都挨了拳头,推她的人嘴上还叫嚷着:“你爹就是不要你了”,本已收手的她,呲了呲牙,扭身又扑了上去。
下着大雨,又在泥地里滚了几圈,温青秋不止衣裳脏得不能再脏,阿婆才给她梳的发,也乱得不能再乱。
可她丝毫也不慌张,在踹了倒在泥坑里的人一脚后,如大胜的斗鸡般,高仰着头颅大步往家走。
路上,碰见人,她照旧热情地打着招呼。
“王婆婆……李婶……王伯……”
她招呼打得清脆又响亮,路过的人,却是个个面露茫然。
“这是哪家孩子,怎成了这泥猴模样。”
无人识得的小泥猴顶着漫天大雨往家走,走到家门外,身上的泥虽被雨水淋去些,却依旧狼狈。顶着狼狈模样才进院,便听见了她阿婆高亢的嗓音。
“要死了,你是掉粪坑里了吗?”
温青秋慢悠悠摇摇头:“阿婆,我不是掉粪坑里了。我是被人推泥坑里了。”
慢悠悠的话语落下,本还一脸嫌弃、离她隔着半个院子远的温老太,三步并两步便冲到她跟前。
“谁,谁将你推泥坑里了?”
温青秋:“大福。”
片刻后,位于山脚下的僻静小村落,彻底热闹了起来。叫骂声、孩童嚎哭声此起彼伏。
蹲在角落里,瞧着阿婆大杀四方的温青秋,时不时还冷不丁搭一句腔。
“阿婆,他还扯我头发。”
“阿婆,他还说我爹不要我了。”
本便怒火中烧的温老太,听到自家孙女的话,火气更盛。
“谁说我家青儿没人要的?当我老婆子是死的?我家青儿不止有我这个老婆子疼,还有爹疼。明儿我家青儿便要进城去做官家小娘子了,你们再敢说她没爹要,试试?”
本还一心瞧好戏的温青秋听到这话,愣住。待阿婆将村长一家骂得眼通红,牵着她往家走时,她抬手扯了扯阿婆的袖摆。
“阿婆,明儿真的要进城吗?”
片刻前还凶神恶煞的温老太,此刻面对孙女,又是一副慈祥老太太的模样。
“明儿太赶了。等雨歇了,雨一歇,阿婆便带你进城寻你爹。”
听闻真的要进城,本还精神头十足的温青秋瞬间蔫了,如同霜打了的秧苗一般。
温老太瞧见孙女这副模样,失笑。
“怎么,不想进城?不想见你爹爹?”
温青秋抠着手中的袖摆。
“大福说,爹爹会给我娶后娘,后娘会打我。我不想被打。”
又是这大福……
温老太呲呲牙,正欲再转身,被拽住。
“阿婆,我饿了。”
回到家,温青秋没再问进城的事,也没再提后娘的事。只眼睁睁瞧着她阿婆把藏在灶台下的银子都挖了出来,便知晓,这回她真是要进城,也是真要见着她爹了。
温青秋长到五岁,却从未见过她爹。只知她爹在一处穷乡僻壤做官。但具体是何处,是何官,她却不清楚,只知晓是一个穷官。穷到五年了,都不曾将她接去,更不曾回乡来看她。
村里大人,因着她做官的爹,都敬着捧着她阿婆。村里的孩子,对她便没那么友善了。玩得好时,怎都好。一旦闹了不愉快,总爱拿她爹刺她。久而久之,温青秋便也不那么喜欢未曾见过面的爹。
至于她娘,在她三岁时,便病死了。村里孩子再混,也知晓不能拿旁人死去的娘亲说事。久而久之,温青秋也越发想念娘亲,有事无事,便爱去娘亲坟前坐坐。
“阿娘,阿婆说过几日天晴了,便带我去城里。可我不想进城,也不想见爹。你能给阿婆托个梦,与她说说吗?”
温青秋撑着小伞,坐在青石上,对着被她擦得明亮的石碑低声碎语。正说着,她瞥见不远处的大树后,有个圆鼓鼓的脑袋,正一探一探的。
温青秋只作瞧不见,继续与娘亲说话。没说几句,那圆鼓鼓的小脑袋,迈着肉嘟嘟的小短腿,慢慢挪到她身侧。
“那日,我不是有意的。”
“我只是听阿爷说,你要走了,再不回来了,我有些生气。”
“我那日只是想轻轻推你一下的,没想着将你推进泥坑里。”
“我同你道歉,你不要生气了。”
圆乎乎的小脸配上一副恳切的模样,寻常人,早心软了,可温青秋不会。
她撑着精致的小伞,转身便走。任由身后人倒腾着小短腿追她。
“阿婆给我买了兔儿糖,我将兔儿糖给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若不喜欢,我还有纸鸢,我将纸鸢给你好不好?”
“我还有银子,姑母昨日归家,给了我一两银子。过几日赶集,我给你买你喜欢的糖人好不好。”
几日后,天终于放晴了,温老太早早约好的牛车准时到了。拎着包裹与乡里乡亲告别后的温老太,正要上牛车,转眼瞥见了人群里的一张小泪脸。
上了牛车。见孙女坐不似坐、躺不似躺,歪靠在木凳上,她笑笑。
“大福舍不得你,眼都哭肿了,你不去与他好好告个别?”
温青秋摸了摸袖子里的小袖袋,摇摇头。
他才不是舍不得她,他是舍不得他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