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作为老师,我也希望你能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正如她的老师也曾对她说过,愿她一生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殷非心头一震,种种头绪扭成一团乱麻,他怔愣地看向黎舟,却只想将一切都磨成空白,什么也不去思考。
寒黎抬头望向满月,月色流照前是烟沙一般清透的薄雾,比故乡的明月更巨大透彻,仿佛一块玉洁冰清的玉,举世高悬。
该说不愧是修真界么?故乡的月亮是与地球缱绻共生的卫星,而这儿的月亮,是法则的具象之一。
“有些地方对月亮有另一种说法,人们只会在不同的位置看见同一轮明月,因此,人们望着天上的明月,也如同是在与家人一起赏月。”
殷非的瞳孔微睁,那轮明月如此静谧也耀眼,在听闻这种说法后,月亮也仿佛带上了一些旁的含义。
回忆过往,他也的确与家人共同停留在月下。
父亲会将他抱起来逗弄:“小家伙长得真快!”
母亲含笑站在一旁,给他戴上一顶防风的帽子,至于哥哥,他也会学父亲那样抱他,但嘴上总会来说一句:“小弟好重!”
“不重!是哥哥力气太小了!”
他的哥哥也只比他大十岁,看似端重,实际上也爱玩闹,与他一起闯祸,被父亲骂个狗血淋头。
哥哥说,再过几年,等修为稳固筑基之后,便前往中域拜师,等他寻一个厉害的师尊,弟弟只需要开心就可以了。
他们笑着的脸,在月前浮现。
殷非垂了垂眼,夜风太过清冷,他侧过脑袋,贴在黎舟的手臂上,汲取身体的温度。
黎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看不明白。
矛盾,又强大得随心所欲。
但此时他看得明白,黎舟凝望月亮,是在思念一个人,一个他从不曾知晓的人,也不曾参与的过去。
他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便渴求着追溯黎舟的过往,“老师,你看月亮,也是在想父母吗?”
“父母?”寒黎哂然一笑,“我没有父母。”
她从纳戒中摸出一壶酒,仰头饮入一口,怀念道:“我在想我的老师,他是一个光风霁月的郎朗君子,人人口中的天骄,许多人都对他情有独钟。”
“可惜,老师却从来不考虑找个道侣、过既羡鸳鸯亦羡仙的生活,反而专心养我这个被他捡回去的徒弟。”
“他一直都有心结,我却不知道他的心结是什么,大概就是因为那个心结,他没能在晋升时渡过天劫,身死魂消。”
自她还是一两岁时,云中子的眉眼间偶尔便会流露出郁色,等到她长大,那郁色也没能消磨半分,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郁色也越发浓醇。
她曾因为师叔的一两个玩笑而以为老师的心结是因为情伤,毕竟以老师的地位天赋,大概也只有情伤才能如此消磨人。
那时她简单想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解决一段情伤最简单的办法是开始新的恋情,于是私底下到处给老师物色道侣,最后突发奇想觉得老师与哪个仙子都没有绯闻,说不定也不拘泥世俗。
尤其是在她寥寥无几的故乡记忆里,老师这种月亮一样的君子人物最危险了。
于是也悄悄物色了一下和老师交好的各位道君尊者,甚至打听过魔尊羌离。
......然后就被得知真相脸色铁青的老师拎着剑追打十几个峰头,中途看她跑得快,还把剑换成鸡毛掸子,下定决心要抽她。
毕竟师门传统,拎着剑不一定是真打,但拎着鸡毛掸子,肯定就是真打不误了。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老师的心结是什么。
寒黎又轻叹一声饮酒,“老师是个很好的人,我小时候脾气不太好,易伤人,他可以放弃自己的修炼进度来看顾我,满院子的好东西被我损坏也不介意。”
那可不是一般的脾气不好,生来杀戮侵体,心性便不似常人,幼时发作几乎六亲不认,长大了才能控制一些。
自她筑基起,为了让她不被杀戮侵体控制,有发泄放松的途径,老师就时常带她离开宗门,让她以诛魔的方式排解。
沧澜界正魔并非全然对立,只是修炼方式不同。所谓的诛魔,自然也是指行恶修士。
自然,这也为她招来无数的敌人,等修为到金丹时,她便不让老师跟着她一起出门,要么独行,要么与镜央一道。
“在教导我控制自己上,老师付出了太多心力,无论是难得的奇珍异宝,还是罕见功法,只要能有一丝让我情况好转的可能,老师便会去为我寻来。”
殷非静静地倾听着。
“老师很好,像是一轮月亮,却因为那个心结而总是显得寡淡。我以前想着,既然老师只愿做寡淡的月亮,那我便去做色彩斑斓的太阳。无论月亮有多么寡淡忧郁,始终都有太阳站在月亮身前,让月亮永恒高悬。”
老师是一轮大月亮,无法修炼灵力的镜央是一轮小月亮,她希望保护他们,让他们的前路一片明朗,再无乌云遮面。
寒黎晋入化神时,以为自己已足够有资格去做月亮前的太阳,但大月亮陨落在雷霆之下,从此便只剩下小月亮。
树叶哼起柔柔的歌,殷非头一次听闻黎舟的过去,黎舟想做老师的太阳,可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做了别人的太阳。
黎舟降临的那一日,正如一轮熊熊燃烧的太阳。
他失却所有的温度,也渴望燃烧的暖,能任他汲取半分。
倏地,殷非闭上眼,嘴唇紧抿,手臂轻轻抱住黎舟的肩膀,似是冷了一般。
寒黎瞧他一眼,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举着酒壶的小臂搭在膝盖上,酒香馥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