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最后一抹黄昏沉入大地,殷非也终于突破炼气五层,眼中流过一道精光,口中吐出浊气。
每一层炼气,都是对修士身体的一次洗练,越是往上,身体便越是趋近完美无缺的状态,直到结成金丹,便会成就无暇之体,修士就可不受身体的辖制。
修炼到炼气五层,他只用了一年多,要是父母哥哥知道,必然会高兴。
但他们不会知道了。
殷非闭了闭眼,几个呼吸调整好情绪,才抬眼去寻黎舟,左右看遍,却望不见黎舟的身影。
人又不见了?
但他这次却并无先前的恐惧,正疑惑时,耳畔传来一阵悠远的笛声,那笛声尚远,却是徐徐摇曳,落入人的心底。
是定风波,黎舟那支玉色长笛。
少年挺身而立,步伐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笛声,他的步子越迈越大,跨过含着草露的野花、自百灵鸟的巢穴旁穿行而过,云朵罗织朦胧白纱,倦风轻倚蔷薇。
溪流晕湿衣角,他停下步伐,一缕晚风拂起鬓边散发,心神却飞入云霄。
俊美绝伦的老师行渡月下,紫衣曳地,银色蝶饰振翅欲飞,神秘而悠远,修长玉指执起定风波,吹起浩荡的夜曲。形貌昳丽鬼魅的山鬼一圈一圈围绕在他身边,他好似最中心瞩目的篝火,令山鬼摆起舞步,绕火而歌。
山鬼们让自己翻起浪花,最美的山鬼自浪花中踏出,她的身体随着乐声流转,来到黎舟身边,妖娆妩媚地扭弯腰身,试图去牵黎舟的掌心,与他共舞。
殷非心头一紧,却见黎舟弯唇一笑,回身错过,朦胧而遗憾。他似是在山鬼中如水行走,步履又像是踏着最简单的节拍,微风撩起如瀑长发,形成一片狭窄又广大的天地。
步伐之上,丝缕星点的莹光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在原野上回荡,随着浩荡曲声和山鬼踏歌,缓缓没入泥土中。
殷非看得几乎痴了,许久,这仪式一般的歌舞才散去,山鬼朝她俯身一拜,才分散开没入山林里。
他看见了他,他朝他而来,像一片飞叶。
“突破了?”寒黎问道,将定风波收入袖中。
殷非这才回过神,“老师,刚刚那是什么?”
寒黎一手横放腹前,姿态优雅,随意笑笑,“此时与你说,你也听不明白。山鬼虽性情顽劣,但也算是帮过你。”
今日满月,正逢山鬼酬月,她用自己的力量对这片土地给与馈赠,让无形的回馈压制本尊的杀戮侵体。
说罢,小徒弟还有些傻愣,约莫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给看呆了。
她眉眼微扬,手臂圈过小徒弟的腰,飞过云端,落在距离天空最近的巨木枝干上,卸力坐下。
她两指揉捏着额角,刚才那一曲的消耗太多,便是带着小徒弟飞上来也有些吃力。不过炼气期的小徒弟还无法自己做到在高空中俯视大地,她将人带上来,就当是哄小孩了。
“其实山鬼更喜好纯天然的野性,但你知道现在的山鬼为何会用皈依草来编织衣物吗?”
猝不及防被带上这么高的地方,殷非甚至有些腿软,只能使劲拽住黎舟的袖袍一角,捉住那只像是要飞走的蝴蝶花纹。听黎舟又提起山鬼,心底莫名划过一丝不愉,轻声问道:“为什么?”
寒黎轻轻一笑,说起一个故事:
“有一个满口阿弥陀佛的和尚,他立志要渡天下人成佛,但刚初出茅庐,志向便在山鬼身上折戟沉沙。”
“第一次见不着寸缕的山鬼时,和尚羞得满脸通红,恶劣的山鬼在他眼前呈现毫无拘束的身躯,揽尽自然之美。可和尚却满脑子礼义廉耻,认为山鬼的无拘束是一种错误不雅,无论山鬼如何捣乱他都闭目不观,口上却唠唠叨叨将佛门的经义字字句句说与山鬼听。”
山鬼没听过多少佛经,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但时间一长,便嫌弃和尚唠叨了,山鬼想远离唠叨鬼,但和尚却不屈不挠地跟在山鬼身后,日日跟随,随时与山鬼讲佛理。
山鬼回了家,和尚也跟着在附近暂住,山鬼被他唠叨得无法,便问他:“和尚,你要如何才能不跟着我唠叨这些啰唆的佛理?”
和尚沉默许久,最终道:“施主,需请您穿上衣服。”
“为何?”山鬼崇尚自由原始,人类的衣服对山鬼来说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工具。
和尚不言,但这次却是山鬼在不屈不挠,他只好说:“若是施主不穿衣服,便总有邪念环顾周身,使施主不得安宁。”
山鬼貌美,便有修士掳掠山鬼做娈宠,这段时日以来,和尚即便闭目不观,透彻的心灵却足以看透人心之恶。
山鬼眨眨眼,妩媚地笑了起来,尖利的指尖划过和尚的脸:“山鬼穿上衣物,人便看不见山鬼的美貌?人穿着衣物,人便是人吗?”
“和尚,你也不过是庸俗与自欺欺人的一员罢了!”
山鬼扬长而去,和尚静立良久,自欺欺人,他的确是在自欺欺人。自看见山鬼的第一眼,他便知晓何为陷落。
他道:“小僧心悦施主,不可渡人,只得渡己。”
但众所周知,山鬼没有心,山鬼所有的嬉笑怒骂,都不过是短暂的泡影,他们是大山的子民,是树的影子。
和尚从此长久守候在森林里,他会施救山野难者,也会守护心悦的山鬼。
山鬼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会与他说话,相处间更像是一对好朋友。
久而久之,和尚也知山鬼不喜欢人类衣物的触感,而他们之中也有人好奇以草木为衣,却仍旧不喜被束缚的感觉。
和尚违背誓言,修为便止步不前,寿命终归到了末途,山鬼最后一次来见他时问他:“和尚,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和尚只淡雅地笑:“小僧仅有一愿,愿天下能生长出让山鬼也喜欢的草,为山鬼编织衣物。从此以后,我将阖眼,愿山鬼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山鬼不理解为何他的愿望与他自身无关,却似乎能感知到一点深沉的守候,而在和尚逝去之后,一株皈依草便破土而出,依偎着山鬼的腿,绽出一朵白色小花。
山鬼用皈依草作衣,形似无物。
“听起来是一段很浪漫的历史。”殷非忘却紧张,心底空茫得莫名其妙。
寒黎倚靠在枝干上,屈指敲敲小徒弟的脑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罢了,没有佛门承认有这么一个和尚,世人也从不知这个和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