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晨雾还未散尽,京师南城的城墙便围了一圈人。
几具尸首用粗铁链绑着,高高悬在城头,风一吹,被当日一战砍碎的衣料猎猎作响。
城根下,官差敲着梆子,将新誊好的告示一张张贴牢。朱红印信鲜亮刺目,白纸黑字昭告全城:此一干人等,乃是梁国潜入大周的奸细,蓄意祸乱京畿,现已伏诛。依律悬于城头,以儆效尤。
不少赶路的百姓远远瞧见,纷纷停下脚步,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更有甚者弯腰捡起石子,朝着城头掷去。
消息传得飞快,待到午时,京城的每个角落都在谈论此事。
一个粗布短衫的汉子捧着一碗粗陶茶碗,望着城墙方向,重重叹了一声:“这下总算说得通了!
我就说嘛,前些日子城里到处生乱,凭空冒出一批又一批不要命的歹人,这边刚抓捕收监,那边转眼又冒出来一拨,没完没了,怎么抓都抓不干净,原来根子在这些梁国奸细身上。”
他本就坐在茶摊边缘,身侧一个妇人正将箩筐里的新鲜蔬菜往摊子上补货,闻言面上犹有后怕,手上动作不停,跟着接话:“可不是嘛,那阵子流言满天飞,都说接连出事是上天降罚,人心惶惶的。
我当初还真信了几分是天罚,特地弄了条黑狗养着。哪里料到,哪里是什么戾气聚在京中不散,全是这帮人在暗处捣鬼!”
那人嘿嘿一乐,打趣道:“嚯,黑狗最近价可高了,这你都舍得。”
妇人从筐里拿出一个葫芦,将盖子拧松,往蔬菜上轻点着洒水,啐了一口:“可不是嘛。那帮黑心肝的,专吓唬我们这些胆子小的。”
路过的老者捋了捋胡须,缓缓在邻桌坐下,招呼小二上一碗粗茶,跟着开口:“还得是朝廷早有准备,用计直接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并将领头的悬首示众。
就是要给咱们的人一个警醒,不要轻信流言;也得叫那些可能漏网还藏在暗处的细作看看,潜入大周谋乱,便是这般下场。”
老者话音落,周遭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接连数日的流言就此彻底被这一纸告示镇住。
而闹市另一端的醉仙楼,雅间栏杆边,原本应该被人称颂的背后功臣之一,正蔫头耷拉脑地待着。
“呦,咱们手刃梁国密探头子的英雄这是怎么了?”
沈清晏趴在醉仙楼雅间的栏杆上,下巴枕在胳膊上,听见盈盈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头都懒得回。
盈盈见她不理不睬,也挨着美人靠坐下,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我怎么听说你这些日子东躲西藏,连自己府上都不敢回去?你是闯下什么大祸了?”
沈清晏随手拍开盈盈的手,嘴唇一抿,低声嘟囔:“别提了。当初为了骗过萧寤生,我不是要假死吗?谁料到,反倒把皇后娘娘给吓晕过去了。如今那一对儿性子暴躁的帝后同仇敌忾,恨不得拿鞭子抽死我。”
见盈盈捂着嘴轻笑,沈清晏气得直坐起身,嚷道:“我都这么惨了,亏你还笑得出来。装了这么久,我也很累的好吧,好歹没功劳也有苦劳。”
她拍着手背连连抱怨:“不给我论功行赏也就罢了,害得我有家都不敢回。那些个兄弟姐妹,一个个全没良心,没一个肯收留我。东家蹭一晚,西家住一宿,日子过得还不如通缉犯。”
盈盈闻言再也憋不住,拍着栏杆大笑出声:“活该!让你瞒着他们。哈哈哈……”
沈清晏气得对着盈盈就是一顿挠。
可她也没比盈盈大几岁,二人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盈盈对于她的“挠功”早就练就习惯性反应,双手跟着她的动作一下接一下挡住,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在玩小孩子玩的拍巴掌呢。
等到盈盈笑够了,轻轻拍开沈清晏依旧不依不饶作乱的“爪子”,拉着她走到摆满菜肴的桌前坐下,斟满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这才淡淡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
沈清晏慢慢端起酒杯凑到鼻尖浅嗅,心底暗自感叹,这醉仙酿不愧是醉仙楼的招牌,无论何时闻,酒香都那么醇厚绵长。
她仰头一饮而尽,抬眼看向盈盈,神色认真起来,“当年是因为我走火入魔命不久矣,再也无法护你们周全。咱们这才接受招安,你们也跟着我一同来了京城。
可你也清楚,我现在不止旧伤痊愈,功力也比以前精进了许多,肯定能把你们护得比以前更好。
所以我就想问问你们,你们如今的想法如何?是想重回逍遥宫,还是想走别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