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认?”
“我不认!”男子举着双手情绪激动的高声反抗着,“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可库房主事斩钉截铁的指认你,而且,”御史中丞拿出一本账册,“印历上并没有对应的用印记录,录事参军作为监印官,对用印之事全然不知晓,没有记录,这又要如何解释呢,掌印使?”
掌印使挣扎起身,又跌回地上,双手缚住让他保持不了平衡,只能瘫坐在地愤恨盯着那本印历,似要瞪出个窟窿。
“你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对吧,因为不管如何,都说不通。”御史中丞把印历递给身旁的人,绕着他转圈。
“若是监印官从中作梗,必然会伪造印历,做个万全,免得惹祸上身,”
御史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可是没有。”
“但若是郡守一人,”他直身,迈步继续,“没有官印,他也没办法做到伪造文书,加盖官印。”
“这也行不通。”
“那么,”御史中丞顿下脚步,转身直指他。
“就只剩你了,与官印有关的,能加盖官印的人,逻辑完全行得通。”
男人瞪大眼睛不住摇头。
御史中丞嗤笑一声,“那便由我来替你说。”
“你身为掌印使,掌管印匣钥匙,可以私自拿取官印,在伪造的账簿文书上加盖官印,掩人耳目,甚至,”
他逼近一步,“都不是以假乱真,这官印,官墨,官笺,皆是真的。”
“真真是好算计啊,本官在朝为官数十载,还是头回见如此周密的计策,掌印使。”御史中丞精明锐利的眼睛锁着他,暗含怒火。
卓妍在门外静静听着,只觉遍体生寒。
确实,这逻辑完全自洽。
账目虽然只有表面是真的,可想要核对数目,实物对证,需要大量的调查、走访、取证。
况且郡里的账目能作假,其他账目就不能了吗,采买物料的商家,做工上工的人员……这些记录都能作假。
官员们留在这里的时间越长,拖的时间越长,变数就越多,没有任何一个京城调来的官员,愿意在这耗费一年半载的时间,甚至冒着可能得罪背后强大势力的风险。
这个雪球就被放任的越滚越大,直到现在。
是的,卓妍肯定这件事,他们早就在筹备了。不仅仅是旧制官墨,那些空白的官笺文书,就起码要收集个几年才能做到如此大批量的篡改。
而她,也差一点就无功而返了,不是吗?
卓妍用力攥紧手中的信纸,用力到手腕颤抖。
所以她绝对不能让掌印使有任何危险。
若是他突遇横祸,死无对证,那这个案子可就真的堵死了。
她必须拖,拖到御旨下达,拖到可以搜韦郡守的家。
她坚定地看向门内。
既然他们能拖,她又为何不能呢。
卓妍调整状态,扬起浅笑走了进去。
“中丞,工部周员外传来书信,说是查到堤坝供料的一位商人了,不多时便赶过来。”
“那太好了。”御史中丞难掩欣喜地转过身,“之前工部说堤坝经过多次冲毁,残余辨别不清,现下这条路若是通了,那便好办多了!”
卓妍淡淡点头,“中丞这边呢,如何了?”
“哎,难撬的硬骨头。”御史中丞不再理会地上有些怔忪的掌印使,领着卓妍去了旁厅。
临走时卓妍回头,正巧和地上的掌印使对上视线。
她眉头微拧,不知为何这个掌印使要用这种眼神盯着她,快步离开。
房门紧闭,隔绝最后一点光亮。
男人坐在地上,依旧看着门口,神色恍惚,仿佛能透过门看见那人身影。
“像,太像了……”掌印使不停呢喃着。
“怎么能如此之像,与录事参军那幅……”
男人话音戛然而止,突地抬起头来,冲外大喊叫来狱卒。
·
卓妍这边一无所知,她和御史中丞没聊多久便走了。
她只是借着周琰的消息来此见到中丞,嘱咐他多多留意掌印使,保护他不出差错,其他没什么可说的。
毕竟御史中丞乃当朝从二品大官,又在朝中数十载,她怕自己说多错多,点到为止就好。
不过经过这么一出,想必御史、户部他们也有了头绪,会再重新仔细的检查账册细节,她只等结果就好了。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干,上官不要随意插手,也是领事成事的重要一则呐。
卓妍窝在马车里,悠闲喝了口絮儿泡的茶。
“嗯,不错,清冽顺口,感觉眼前都清明了许多。”卓妍伸出大拇指毫不吝啬的夸奖絮儿一番。
絮儿垂头默默又给她倒了一杯。
“殿下,咱们不在那等着周员外一同议事吗?”挽月凑上来给她捏肩,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茶杯。
卓妍半靠着她,老神在在地捋着下巴晃头:“勿等勿等,时机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