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骏王祠，两人又到石马像后并肩坐下。庙顶破洞里漏下的光已经偏了方向，斜斜地照在石马扬起的蹄子上。帝释青双臂搭在膝上，一言不发。

童驹侧头：“怎么了？从奶奶家回来就闷着。”

帝释青咬了咬上唇：“我想帮她，但神渡州那么大，上哪找她外孙？”

童驹不答，似想到什么，倏然眼睛一亮，“你要看看我的真身吗？”帝释青摇摇头。童驹摇身一变，一匹赤红小马立在跟前，鬃毛微卷，不及人高，一双圆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

蹦了两下，又变回人形坐下：“我有个法子，既然寻不着外孙，那咱们两个，便先当一当外孙。”帝释青疑惑，“什么意思？”

童驹道：“咱们两个照顾奶奶，这样不也相当于是外孙照顾奶奶了吗。”帝释青嘴角抽动一下，问道，“这样可以吗？”童驹拼命点头。

帝释青每日都去村中采买，米面菜蔬，一样一样往奶奶屋里送。这日帝释青走在村道上，正要去买米，迎面遇见几个在树下纳凉的村民，便随口问了一句：“骏王祠的小马神，你们常去拜吗？”

那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一脸茫然。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妇人摇了摇头，道：“小马神……骏王祠供的是匹老马，石头刻的，哪来的神呀？”帝释青怔住，只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在街上随意逛了逛，买了些菜送到奶奶家，陪着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回了骏王祠。

进了祠门，绕过石马像，便见童驹正盘腿坐在像后，怀里捧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咔嚓咔嚓地啃着，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帝释青垂眸：“我们不是朋友吗？”

童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苹果，含糊地应：“当然是啊。”帝释青道，“那你为何对我说谎？骏王祠没有小马神，对吗？”

童驹嘴里的动作停了，苹果还攥在手里。他低着头，赤色的刘海遮了大半张脸。帝释青又道：“名字呢，你连名字也是假的吗？”

童驹摇了摇头，半晌才开口：“我叫童驹，我不是小马神，这称号是我编的，没有人那样叫我。村里从来就没有小马神，庙宇也不是为我而建的……”

正说着，帝释青猛地一拍童驹：“有烟！是奶奶家的方向！”两人立刻冲出骏王祠，童驹化作赤马往奶奶家奔去。赤马比帝释青跑得快，先一步来到台阶前。赤马见黑烟滚滚，前蹄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火光映在它那双圆亮的眼睛里。

帝释青和奶奶的话在赤马脑海回荡。

赤马眼中泛起泪光，它冲进院子，见奶奶倒在门口，衣衫早已被火烧出黑色的窟窿。“奶奶，抓住我的鬃毛！”赤马奔向奶奶，前膝跪地，好让奶奶抓住鬃毛。奶奶缓缓睁开眼，不知说了句什么，接着抓住赤马的鬃毛上了马。

赤马驮着奶奶从火中冲出来，它跃过门槛，前蹄凌空，五级台阶在它身下一掠而过，这一瞬间，它的身形忽然起了变化。脊背在伸展，四腿在拉长，鬃毛在风中翻涌。赤马脖颈仰起，发出一声清越而长久的嘶鸣。

帝释青赶到，见奶奶被救出来，松了口气。他看向赤马，赤马此刻已变作一匹比人还高的大马，浑身是灰，鬃毛烧焦了几缕。帝释青使法力将井水引来，浇灭了火。

日暮时分，奶奶才醒过来。三人正在骏王祠中。奶奶没有说话，童驹抹了抹眼角的泪，奶奶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童驹的头：“原来小童是一匹马呀。”奶奶放下手，接着道，“我知道你们不是鞍村的人，这里所有人我都认识。看你们这身装束，也断然不是这地方的人。”

童驹道：“奶奶你放心，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的。”

第二日，村民们来帮奶奶收拾废墟。奶奶坐在临时安置的地方，奶奶逢人便说，是骏王祠的石马跑出来救了她。小马神的消息传开后，几个村民结伴往骏王祠去。石马像还立在那儿，和从前一样。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石马像的蹄子上，有烧焦的痕迹。

后来，陆陆续续有人开始在石马像前摆放贡品，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夜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草木烧过后的气息，淡淡的，已经散了大半。帝释青和童驹一同坐在骏王祠的石阶上。

帝释青仰着头，望着夜空里疏疏落落的星子，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昨日，变……”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你昨日，成……成长了？”童驹闻言扭过头来看他，嘴角微微一弯，笑了一声，算作应答。

帝释青道：“那是什么意思？”

童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想了想，道：“不知。也许……是因为我真的想救她。”

帝释青又问：“从前不想救吗？”

童驹叹了口气：“从前没人需要我救。”他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过了片刻，他又开了口，“你说，我现在算不算小马神？”帝释青看着他，“你觉得呢？”

童驹认真地想了想，末了摇了摇头：“我觉得……不算。”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当神要做什么。”

帝释青忽然笑了，拍了拍童驹的肩，起身道：“那你慢慢想。明日，我该回鹿鸣镇了。”他看了童驹一会儿，语气随意却认真，“我多半时候都住在鹿鸣镇衔青阁，无聊了便来玩玩。”

童驹双手撑在身侧，双腿舒展开，仰头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往后谁要欺负你，我定给你撑腰。”他说完，又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才问，“今晚便要走了吗？”

“今晚……”帝释青看着眼前的骏王祠，嘿嘿笑了两声，拍拍童驹的肩，“今晚不走。”说罢，迈步进了祠门。童驹愣了一瞬，随即从石阶上跳起来，跟着往里跑，“明日我送送你！”他在后头喊着。

帝释青迈进祠门便在石马像后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庙顶那个窟窿。童驹跟着进来，在他旁边一倒，也躺下了，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静了一会儿，帝释青偏过头：“你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没想过去别处看看？”

童驹盯着窟窿里那片夜空，嘴里不知何时叼着一根草：“去哪儿？”

“神渡州那么大，哪儿去不得。”

童驹弯了弯嘴角，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这祠连个招牌都没有，出去了怕寻不回来。”帝释青偏头看他。

帝释青收回目光，良久才道：“衔青阁有个招牌，金字，好认得很。你什么时候想出来了，来找我便是。”

童驹歪头瞧了瞧他：“好。”

——序《小马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