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真是骏王祠?”
一身靛蓝劲装的少年独立庙前,一阵清劲风穿堂而过,拂过他颈间腰际的银饰,发出清脆的响动。几缕不服帖的墨蓝色碎发自额角滑落,少年随手一撩,银饰发夹轻轻相碰,又是一阵细碎的声响。
这少年名唤帝释青,乃魔族少主,封号珩王,亦是衔青阁三位阁主之一。
此番到骏王祠来,皆因前几日在鹿鸣镇茶楼听书,那说书人言道,鞍村有一处古祠,祠中供奉一尊石马,灵验非常,四方香客络绎不绝。帝释青素来不信神佛,只是听见许愿必应四个字,到底年纪尚轻,心中不免动了动,想着去看看也无妨。
他两位兄长皆不在跟前,长兄与次兄前日结伴往邻镇采买香料去了,说是要给三弟制香用的。帝释青落得独自一人,便策马来了鞍村。
可眼前这座骏王祠,与他心中所想的香火鼎盛之景,相去何止千里。石墙斑驳,苔痕漫上墙根,门楣的漆色剥落殆尽。他抬步入内,仰头一望,庙顶豁开一个窟窿,日光自破口直泻而下,恰恰照在祠中那尊石马像上。石马前蹄扬起,作起扬之姿,身上挂满了红绳串着的旧铜钱。
帝释青在石马像前站定,双手合十,闭了双目,心中默念:愿我兄弟三人,岁岁长相见,生生不分离。念罢睁眼,余光却瞥见石马像后似乎有人影一闪。
“何人?”他低声一问,脚下已缓缓朝石马像后绕去。才绕过半身,那人便自行走了出来。
是个赤发少年,比他矮了约莫半头,身量尚未长足。着一身赤缇色劲装,袖口扎得紧实,腰间挂一串铜钱,他颈间也挂着一串红绳铜钱,长发高高束起,却有些干枯毛躁,打着卷儿,刘海也不曾打理,长短不一。
那赤发少年见了帝释青,眼睛倏地亮了,抢先开口道:“你是来许愿的吧!”声音明亮,稚气未脱。
帝释青颔首道:“正是。”
赤发少年歪头打量他片刻,道:“你不是鞍村人罢?我在此地住了十几年,从未见过你。”帝释青如实答了,说自鹿鸣镇来,因闻说骏王祠灵验,特来一观。
赤发少年闻言,目光将他上下扫过,靛蓝衣衫料子极好,银饰做工精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气度。便低了低头,片刻后抬起眼来,语气里带了三分试探:“你是哪家的富家子弟?叫什么名字?”
“帝释青。”
赤发少年捏着下巴,歪了歪头:“有姓帝的吗?头一回听说。”帝释青不以为然,“我是魔族人。”
赤发少年一愣,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又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叫童驹,是这骏王祠的小马神。”
帝释青挑眉:“小马神?”
童驹摸了摸后颈:“村里人叫着玩的,叫着叫着就成尊称了。”二人说着话,便在石马像后并肩坐了下来。庙顶破洞泻下的日光正落在两人之间。帝释青偏头看他,“你住在这里?”童驹点了点头。
帝释青又道:“我来时曾想象过骏王祠的模样,却不曾想是这般光景。”童驹淡淡道,“这里本来就没多少人来,隔几日才有一个,不过这样也好。”他弯了弯嘴角,“人人没有烦心事,便不必求神拜佛了。”
话音方落,一阵迟缓的脚步声自祠外传来。二人同时噤了声,那脚步到了石马像前便停了,许久不曾再响起。童驹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前倾,欲探头去瞧,才探出半个脑袋,石马像后那道声音便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我无依无靠,只想在生命尽头,见一见我的外孙。”石马像前的人是个老奶奶,说话很慢,语气不高不低,平平的。
石马像后两人相视一眼。
老奶奶说完,似乎也并未想求得什么回应,缓缓转身,一步一挪地向外走去。帝释青从石马像后探出半边身子,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没有说话。
童驹却从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双赤棕色的眼珠亮晶晶地望着他,语气热切:“相识即缘分,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帝释青回过头来看他,不由弯了弯嘴角,“当然可以啊,我最喜欢交朋友了!”
童驹听了,咧嘴一笑,紧接着凑近帝释青半步:“那……好朋友,可愿与我一道,替那位老人家了了心愿?”帝释青笑容未收,眼里却浮上几分玩味,“怎么个了法?”
“去寻她外孙,”童驹道,“劝他回来看她一眼,只一眼便好。”帝释青微微偏头,忽而凑近了些:“你方才不是说自己是什么小马神么,连许愿都办不到?”
童驹被这一问,面上笑意凝了凝,随即干咳一声:“这个嘛,我修为比较低,你也瞧见了,这骏王祠如此破旧,香火能有多少?”帝释青眼睛一眯,“你没骗我吧?”
“绝无虚言!”童驹举起三根手指,作起誓状。
帝释青没再追问,起了身,率先往外走去,童驹忙提步跟上。出了祠门,见那老奶奶并未走远,似是腿脚不甚灵便。帝释青几步行至她身侧,童驹也赶上来,在她另一侧站定。
老人家微微一怔,停住步子,片刻才开口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帝释青神色从容,只道是刚搬来此地的住户,又问她可是要回家去。老奶奶点了点头,帝释青便说送她一段路。老人家先是犹豫,目光在两张年轻面孔上移来移去,终究没有推拒,缓缓点了头。
不多时三人便到了地方。奶奶的住所是一间不算很破的房屋,瞧着有些年头了。奶奶家门口有五级台阶,还有一根绳子系在台阶上,权作扶手。那绳子很旧了,起了毛边,还打着几个结。
帝释青与童驹一左一右扶着奶奶上了台阶,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陈设简单,桌椅虽旧,却收拾得齐整。奶奶执意要给他们倒水,二人再三说不必,她却已端了两只粗瓷碗来,一人手里塞了一碗。
老奶奶问起二人的名姓,帝释青与童驹一一答了。老人家听了,眯眼笑了笑,便小青小童地唤起来,倒像是唤自家孙辈一般自然。
“奶奶,这绳子用了多久了?”
奶奶回道:“四五年罢。”奶奶也望向台阶,“小青啊,我有个东西落在屋外了,是一条红绳子。唉,年纪大了,许愿的时候忘了给石马像系上了。”帝释青放下碗,一步跨下五级台阶,在屋前寻着了那条红绳,回身递还到奶奶手中。
奶奶将红绳握在手中,缓缓开口道:“明日我再去一趟骏王祠,把它给系上。”童驹在一旁听了,伸出手去:“给我罢,我替您系上就是。我日日都在祠里,不费什么事。”
奶奶点点头,将红绳递了过去。
童驹小心收下,掖进腰间铜钱串的缝隙里。又问道:“奶奶,您是一个人住吗?”奶奶说,从前是跟外孙一道住的,前些年儿子把外孙接走了。想外孙的时候,就看看台阶。
外孙小的时候,奶奶牵着他一级一级走,走到第五级便到家了。后来长大了,台阶变矮了,一步就能跨上去,也不再数台阶了。奶奶老了以后,腿脚不好,便不出门了,只坐在屋里,隔着窗户往外看。
“那条绳子是村里大伙帮着弄的。拽着绳子,我就能走下台阶去。”
帝释青听了,半晌没有作声。片刻问道:“那奶奶,您外孙去了哪儿?”奶奶摇了摇头,说只晓得他们去了镇上,并未告诉她是哪个镇。帝释青没有再问,童驹也安安分分地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二人便起身告辞,出了门,沿着来时的路回骏王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