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雾散了,千百年间回荡一声:“阿霜。”是他求而不得的情,是他一生的执念。
如今二字飘落于手心,半握成拳放在胸膛,云清影笑起来不似从前狂妄,如同暖流划过冰天雪地,大地要迎来复苏。
他浑身没一块好肉,也是,遍地都是与他缠斗后的尸身,若他还能完好无损,大概西楚霸王来了也做不到吧?
血腥味把草原浸染,魏染霜的裙摆也沾染血腥,她来到云清影身前,并非出言慰问,嘴角咧开:“这就是我们无所不能的摄政王?”得意之色尽显。
“扶我一下。”
云清影带笑,趁她搀扶自己之时,极其迅速在面颊落下一吻,来不及贪念此刻的得意,便要开始扮委屈:“阿霜,轻点儿。”
生怕等着他的是结结实实的耳光。
“......”
说不想给他两耳光是假的,但魏染霜秉持着伤者为大的原则,好脾气地将人半托半扛弄上马背挂着。
他身上的伤还在渗着血,雪白的毛染成赤色,马儿连连抗议地发出低吼。
“连白娘子都讨厌你,云郎啊云郎,丢不丢人?”
云清影忽略掉“丢人”二字,乐呵呵地笑:“白娘子?你真是会取名字。”
“那是自然,您是泥泞里的大老粗,我是饱读诗书的公主,天壤之别。”
魏染霜拿出方才在营地捡的绳子,慢慢将云清影捆好。
云清影浑身都是伤,绳子又是粗麻绳,刺得他浑身都在疼。
眉骤然皱起,他低喃:“我是大老粗?谁说的?我云清影可是自幼饱读圣贤书......”
为了反抗她的束缚,他开始胡乱挣扎。
啪——还是给了他一耳光,本还如同鲤鱼般挣扎的男人瞬间安静下来。
谁说的?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魏染霜懒得与他争辩,继续扯弄粗绳。
待将他绑好,她满意他消停的模样,抚慰般地摸向粗糙的脸颊。
他别过头却躲开。
顺着他目光的反方向看,乌鲁真就站在那里。
此人一副淡然的模样,却有透着些许看戏的意味。
魏染霜明白了,在乌鲁真面前被下了面子,某个自尊心强大的男人肯定生气了。
暗暗叹一口气,好脾气地跟他解释,也算是安抚:“云郎,你乖一些,不然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云清影不愿在乌鲁真面前与她吵架,心中的气也散不去,干脆一句话不说。
见他闷闷的,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为了维护他仅剩的一点点尊严,魏染霜蹲下身轻拍他的面颊,待到他挣扎着抬眸,再捧起毛茸茸的脑袋。
在额上落下一吻。
这吻有奇效,像是安抚孩子的玩具,闷闷不乐的孩子瞬间展露笑颜。
比蜜饯还甜的吻,云清影怎么可能错过,一把扣住女人的后脑勺,要亲口尝尝梁国的蜜饯到底是不是甜到人心里。
白娘子不耐烦地低吼,吓得魏染霜从意乱情迷中抽离。
扰乱了云清影的好兴致,他自然要骂一句:“该叫法海把它收走的。”
两人耳廓皆是不自然地红了,魏染霜起身握住缰绳,似乎才想起来慰问一下老朋友,她带着笑回头,“真,云清影我是一定要带走的,我们的恩怨以后再说。”
乌鲁真身上也有伤,但不多,静静盯着两人打情骂俏,心里很不是滋味。
听到魏染霜的话,他苦笑着低下头,轻轻挥手让她走。
心里苦到发酸,不敢去看她的脸。
“代我向伍尔问好。”
她只留下这一句,便带着乌鲁真的全部离去。
功名利禄被她救走,白马早早臣服于她。而他自己,被她伤了千万遍,失了舌头,失了心,她好似不觉愧疚般朝他挥手道别。
有时候你不能不信命,命中注定的你会仰慕一位强大的女子,她的美貌只是蛊惑,最终你爱上的是她不屈的内心,为她生,为她死,为她在所不惜。
乌鲁真终于舍得落泪,是的,她连恨都没有留给他,他什么都没有。
路上颠簸,云清影一声不吭。
他不说话,魏染霜自然也是不会找话题闲聊的。
男人的头朝向马腹,双脚时不时能碰到魏染霜的胳膊。
最终是云清影低下头,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与她玩笑:“你这几天都胖了。”
“嗯,为了逃走做准备。”魏染霜不咸不淡。
云清影干笑几声,“你来我前面走。”
补充一句:“我看不见你。”
半晌没等到她回话,云清影再次提出要求:“我想看你。”
身负重伤也不老实,魏染霜心里早将他捶打千百遍,最终还是心软地来到马另一侧,左手拿着缰绳,她无奈至极:“你只能看见我的后背。”
侧头欲要回望他,却顿住动作,最终还是没转过去。
“后背也好看。”
怎么样都是世间最动人的女子。
等走出十里地,魏染霜才将他从马背上拖下来,他疼得闷哼。
看他吃痛,魏染霜笑着笑着,心里竟涌上一丝悲怜。
将他扶到凸起的小山坡之上,扯开与伤口糊成一团的衣料,她不由一惊,云清影身上没一块好肉,新伤叠旧伤,各种各样的伤口毫无保留展示。
呆愣时,眼眶不由泛红,鼻子忽地一酸,无用的怜悯之心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她控制不住地为他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