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奕感觉有一股子无名火噌噌噌往上涨，人一旦恼羞成怒，便什么也不管不顾，口无遮拦起来。
“呵！”他嗤笑一声，“我劝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何汝玉。且不论推你入水是不是我做的，你以为你姑母会因为这就不让你嫁给陆凌？还是说你以为退亲是老太太的主意？”
“你要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爹和我娘为了你的名声东奔西走，四处搜查谣言从何而起，可你猜这事是谁干的？正是你的好姑母手下的刘妈妈！她为什么会这样做，就是因为你姑母她压根就看不上你！”
“你还为掉进湖中苦恼懊悔吧，甚至还在想该怎么样才能让她回心转意吧？我告诉你，压根就不可能！就算没有这事，以后也会有其他事！与其怪我头上，你不如去查一查这事是不是你那好姑母做得！”
何汝玉懵了，她是知道姑母并不十分中意她，但也没想过会有人这样直白地将话说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反驳道：“你胡说！”
“我胡说？”陆奕接着道：“你大可去问问，我是不是胡说？全府恐怕就只有你和你娘被蒙在鼓里。至于你心心念念的表哥，回信说什么考虑考虑，呵，读过书就是不一样，把嫌弃都说得如此文雅！我早就告诉过你，他你把握不住，你也觉得我是在骗你？”
“莫说我们没有什么，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就算是嫁过人也多得是办法能解决，他大可以去一哭二闹三上/吊！何必听信那些满嘴喷粪人口中的谣言，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天大的冤枉，他不安慰你，还好意思装作假惺惺的模样感觉自己娶了你就失了颜面吃了亏一样？就这你还觉得他好？何汝玉，我说你现在真该去拜拜神佛，感谢上天能让你看清他们的嘴脸！而不是现在来这里质问我！”
何汝玉看着他，只觉胸闷气短，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憋地她眼眶通红。
“怎么？你觉得我说错了？那你就去求他们啊，你不是会算账，会刺绣吗？继续去逢迎，恭维他们呀？任由他们把你踩在脚底下！”
“何汝玉，我真为你不值！”
两行清泪顺着眼眶唰得滑落，“陆奕，你混蛋！”何汝玉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抖，她咬着唇，忍住哽咽，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凭什么这样跟我讲话？”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
“你出身好，又受宠，从小到大动动手指就有无数人趋炎附势，上前拥护，受了委屈立刻就有人为你出头。所以，你理所应当地觉得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如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简单到你可以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想戏弄就戏弄，想羞辱就羞辱，你瞧不起别人的努力，更看不到别人的痛苦与挣扎，你目光短浅，行为卑劣,你才应该去庙里拜拜！”
感谢上天竟让你这样的人活着！
陆奕显而易见是听懂了，他冷哼一声正准备反驳，低头却忽然看见她脸上的眼泪，瞬间慌了，手足无措道：“你......你哭什么，你别哭啊！”
还没等他说完，何汝玉已提着灯笼转身就往回走。
“我救了你一命，你这是恩将仇报！”他还要追上去再说，何汝玉却突然停了脚步，背对着他冷声道：“你救我一命，我多谢你，只是我同再你没什么好说的！”
陆奕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一番好心，说得也都是实话，怎么如今反倒却成了罪人？他想追上去问清楚，何汝玉今日寻他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可骄傲如他，绝不可能在此刻率先低头。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那道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心中满是困惑，一路上失魂落魄，连自己是怎么回的院都不知道。
才坐下没多久，惜时回来了，道：“公子，我远远跟在何姑娘身后，直等着她进了院我才回。”
“那她......算了，你去休息吧。”
他其实很想问问她还有没有在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说出来那样的话，她落水生了病才刚好，脑子有些糊涂是正常的，可他又没生病，怎么就不能好说话？
气得他狠狠敲了自己脑袋两下。
罢了，明日他再去找她勉强道个歉吧，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还在生气？今晚这样冷，她穿得那么少，吹了风不会又生病了吧......
这样想着，陆奕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
次日还不到卯时，他才刚眯上眼，就听惜时站在床边唤他，说不日便要上京，他爹喊他一起去拜访恩师。陆奕打着呵欠，浑浑噩噩地起了床，早膳都没用就匆匆出了门，一直忙到未时末他才归家。
陆大夫人正安排下人在收拾行装，见了他就问今日表现怎么样，陆奕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就想离开去找何汝玉，可他又苦于没有借口，正当他打算让惜时去替他送个信，陆大夫人却叹息着开了口：
“凌哥儿同何家姑娘的亲事是彻底作废了，今晨何夫人带着何姑娘亲自在老太太面前退了亲......”
陆奕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陆大夫人接着道：“只是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可怜见的，也不知道回了何家老宅她们孤儿寡母该怎么过？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她又叹息了一声：“何家那大伯同她父不是一母同胞，她那大伯母为人还十分尖酸刻薄，不仅克扣家产，竟还曾放下狠话说要把她许给他们那一位乡绅家的傻儿子，怪不得何夫人千方百计讨好老太太，铁了心要把女儿嫁给陆凌，恐怕也是没办法了，哪个大户人家会娶一个没家世、没嫁妆、还带着个寡母的儿媳......”
“唉，真是造化弄人......咦，子光，你上哪去？”
“闷得慌，我出去逛逛。”陆奕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他只觉心中憋闷地很，母亲说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刺在他胸口的利刃，直让他想起来昨晚何汝玉红着的那双眼。
原来，她的日子那么苦，可他居然还那样说她......
“别去了，何家人一早就走了！”陆大夫人在他身后喊道。
陆奕愣了一下，装作没听见，接着自顾自地向前走。
天色阴沉沉的，不知何时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陆奕就这样在雨中走着，一路走到了客院，有两个小丫鬟正在院门下的屋檐下躲雨，见了他连忙行礼。
他只听他哑着嗓音问：“何姑娘呢，我寻她有事。”
那丫鬟咦了一声：“二公子不知道，舅家太太一早就带着表姑娘回了何家。”
陆奕哦了一声，转身又迈入雨中。
两个小丫鬟在身后窃窃私语：“瞧，二公子真奇怪！”
“谁说不是呢！”
陆奕一路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莫名的，就来到了那条种满海棠树的小路。
花早就凋谢了，郁郁葱葱的枝芽在雨中格外鲜嫩，不知怎的，他恍惚间记起好像那日他在廊下初见何汝玉，她穿得似乎也是这样嫩绿嫩绿的衣裙，脆生生的，鲜活极了。
“公子，回去吧！”
惜时一猜就知道公子在这里，忙将伞撑过去。
“惜时，”他轻轻唤了一声，抬头看着那嫩绿的枝桠，不知是在问惜时，还是在问自己。
“嗯？”
“你说，早知道她过得这么苦，我是不是应该对她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