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灯光如昼,自首者对答如流,从撞击的模糊时间与方向,包括自己动向全都交代得干干净净,让人挑不出毛病又觉得哪里都是问题。
燕许绥看着眼前这个莫约三十出头的男人,男人脸上平静无波,似乎这并不是一件即将面临好几年监狱的事故,倒像是上学时没交作业就是因为没有完成那种有淡然……和一丝丝的认命?
“肖山……”燕许绥喊出对方的名字,顿了几秒后又继续开口:“我们在死者身上提取到一枚非他本人指纹,DNA对比结果马上就能见分晓,你自首证据太充足,充足到不像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肖山有些茫然地抬头看过来,语气全是万念俱灰:“我把人撞了,肇事逃逸,现在自首,难道不应该从轻发落吗?”
燕许绥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查看了你名下财产,只有一套70平左右未还完房贷的房和一辆价值13万左右的国产车,你自己跑出租赚不了多少,而你老婆在郊区一家电子厂上班,工资应该也不是特别高,你女儿为什么能在市里最好的私立学校上小?”
肖山无所谓道:“找关系啊塞钱啊,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
燕许绥:“是么?你确定认罪吗?一旦定罪以后你女儿可能会受到各种指点甚至以后她无法正常考取大学和找工作,你不再想想吗?”
“我说警察同志,你有被害妄想症吗?”肖山不耐烦的甩来甩手,瘫靠到椅子上:“所以我现在不是来自首了吗?就是怕问女儿知道自己有个胆小鬼的父亲,你没当过父亲是不会理解的,但你总是套我的话,是觉得我是替人定罪吗?谁有那么大权力啊再说了不也得我自愿吗?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总不至于傻到替人坐牢吧,该说的我都说了,还有什么需要核实的您自便,就是……希望能尽量不要去惊动我的家人,我妈年纪大了不经吓。”
审讯室惨白的冷光垂直砸在桌面上,将空气压得凝滞冰冷。
肖山说完彻底松弛了身体,整个人陷在铁质审讯椅里,姿态散漫又敷衍,一副油盐不进、彻底认命的模样。
燕许绥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脸上没了方才的嗤笑,神色淡得像一汪无波的深水,看不出喜怒,只静静看着刻意摆烂的男人。
“你跑出租车,得有七八年了吧。”
肖山下意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是,八个年头了,白夜换着跑,老实说跑夜班确实更安稳些,赚得也比白班多一点。”
“夜班车流少,视线开阔,路况熟络。”燕许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凌晨一点多的城市主干道,路灯全开,路面干净无遮挡。你说雨夜视线模糊,躲闪非机动车失控撞人,这个说辞,放在新手司机身上合理,放在一个跑了八年夜班的老出租司机身上,太牵强了。”
肖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不过转瞬就被漠然掩盖,他抬眼看向天花板,语气带着刻意的无奈:“再熟的路也有失手的时候,雨夜路滑,谁能百分百保证不出错?警察同志,我都认罪认罚了,没必要揪着细节为难我。”
“不是为难。”燕许绥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牢牢锁死他躲闪的眼神,云淡风轻地拆解着他的伪装,“是太刻意了。想抓住犯人确实尤为重要,但你自首的时间、撞车的角度、逃逸的路线,甚至你刻意交代的模糊细节,完美避开了所有疑点,却唯独忘了你的职业习惯。常年跑夜车的司机,对车速、路况、突发状况的判断,远比普通人精准,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毫无预兆的失控失误。”
肖山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不再接话,索性闭紧嘴巴摆出抗拒姿态,一副任凭处置的消极模样。
审讯室墙上的电子钟一秒一秒跳动,沉闷的秒针声不断敲打人心。
漫长的半小时里,无论燕许绥如何旁敲侧击,肖山始终咬死最初的供词,重复着撞人、逃逸、自愿自首的说辞,态度看似配合,实则滴水不漏,死守着最后的防线。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隔音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林景毅俯身,快步走到萧铎身侧,低声快速汇报着刚调取到的监控线索。
萧铎听完,眸色瞬间沉冷,抬眼望向审讯桌前的燕许绥,微微颔首示意。
燕许绥捕捉到他的动作,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微光,终于停下了持续的心理试探。
他抬眸重新看向故作镇定的肖山,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字字锋利:“肖山,你交代的时间,凌晨两点左右,现在具体到凌晨一点五十七分,新街口连锁餐饮店门口的主干道监控,拍到了案发相近时段的关键车辆。”
肖山紧绷的脊背猛地一僵,指尖骤然攥紧,工装裤下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轻轻绷紧,细微的生理反应根本无从遮掩。
“你开的是普通家用出租轿车,全城备案可查。”燕许绥缓缓开口,抛出重磅线索,精准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但监控里驶过案发路段、车速极快、轨迹与撞击逃逸路线完全吻合的,是一辆纯黑宾利欧陆。”
他微微停顿,看着肖山瞬间惨白的脸色,轻声追问,步步紧逼:
“你一个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告诉我,顶级豪车的行驶轨迹,为什么和你自首交代的肇事逃逸路线,分毫不差重合?”
“你说人是你撞的,那真正的肇事豪车,怎么解释?”
肖山嘴唇哆嗦着,方才的淡然与敷衍彻底崩塌,死死的盯着自己垂放在腿前的双手,发不出一个音。
燕许绥乘胜追击:“我不知道你们的交易是什么,但这人命关天,知情不报不比肇事逃逸好多少,你说我没当过父亲不理解你,那你是否能作为一名父亲理解一下孙凡呢?哦,你还不知道孙凡是谁吧?就是这次交通事故的当事人,我们赶到的时候血都被冲刷稀释得差不多了,他也有老婆女儿,他也有老母亲要养,如果真是你撞的,那你是否又想过他的家人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