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小任之前闹着要参加技术讨论,可真的坐在云锦和陈姐跟前,又说不出什么了。因为她对文物的细节并不熟悉,有些建议并不可取。被云锦和陈姐否了几条建议之后,就说不出话了。所以云锦只好劝小任先休息,又叫了梁清沅来,讨论出了技术问题的解决方案和时间把控。
技术论证会是云锦和陈姐一起汇报。小任坐在底下听着,眼底满是不甘。可她老师都没说什么,她也不好说什么。
技术论证会之后,修复正式启动。云锦先修复底料。如果底料不稳就直接刺绣,绣完之后底料依旧会变形,所以刺绣组必须要等云锦修复结束再开工。在这期间,刺绣师们就打底稿,用妆花云锦练习刺绣。这批锦缎是云家免费提供,给刺绣师们练手所用。
据云家说,是一批学徒们练手的锦缎,色彩方面有些问题,没法用来裁衣服出售给客户。放在库房里也是可惜,不如拿来给刺绣师们练习。刺绣师们的练习主要是为了熟悉手感,以免修的时候因为刺绣力度的问题,再对文物造成损伤。颜色倒不那么重要。这些锦缎正好用得上。
梁清沅分到了一匹杏白色的锦缎。她轻轻抚摸着这匹锦缎,意料之中的细腻柔滑之外,还有微微的凉意,带着些立体的质感。很难想象,这居然是同一匹布料中的手感。这匹锦缎……会是他织的吗?
听说织锦有织手和拽花工,要两个人配合才能织。他是织手还是拽花工?据说修复底料需要一个月左右。他现在……在做什么?
文物修复在专门的实验室中进行。夹衣被平铺在工作台上,用磁铁固定住四角。云锦穿着实验服,戴着口罩、护目镜、帽子和手套,拿着织物专用吸尘器,小心翼翼地将吸口贴着锦面,一寸一寸地慢慢移过去。不能快,快了吸不干净。也不能停,停了会吸住丝线。
虽然先前技术分析的时候就已经了解了这件夹衣哪里需要清洗、哪里需要修复、该用什么补料、调什么颜色,可吸的时候还是要仔细盯着每一寸,一定要吸干净灰尘。慢工出细活。不能急,不能躁。文物修复就是要慢慢来。
当他吸完巴掌大的一块面积,抬头发现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也不急。他预留了两天给吸尘环节,足够吸完这件衣服。只是这样精细的活计,到底还是耗费精力。结束了上午的工作之后,云锦难免有些疲惫。
师弟给他送来饭菜:“师兄辛苦。”
云锦微微颔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师弟直接坐在餐桌对面,打开他自己的饭盒,跟云锦一起吃。可惜他是织手,更擅长在织机上通经断纬。修复这事儿是细活儿,还是得云锦这个挑花师来。他也就只能送个饭,让师兄能休息好。他打听到了一些有关许教授的事情,但还是下午再给师兄汇报吧。免得师兄下午分心。
下午也是吸尘的工作,好在因为中午去车上睡了会儿,休息得还不错,下午进度喜人。看起来明天上午就可以完成吸尘工作。明天下午就可以水洗了。
晚餐后回家的路上,师弟看着云锦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兄,许教授的事情……”
云锦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你说。”
“那个许教授想要让他徒弟先在修复组待着,最后让他徒弟署名在龙纹修复的第一位。”
云锦:……
看来这个教授是还没放弃署名的争夺。
学术圈里署名顺序很重要,差一个位置,待遇天差地别。如果那位任小姐真的承担了大部分工作,也有这个实力,那确实该第一位。
可是目前……他没看到任小姐比梁清沅更该在第一位的理由。
“再观察观察。”他说,“如果那位任小姐真的有这个水平,工作量也比梁小姐多,那就不管。”
“好的,师兄。”
云锦忽然想起什么:“师弟,这些年委屈你了。”
师弟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师兄,你又来了。是不是又要说让我自己带团队?云家因材施教。我适合做织手,所以才是织手。我跟阳阳已经配合得很好了,要是单独带一个团队,还要重新找一个拽花工磨合,麻烦得很。”
云锦“嗯”了一声,“如果你以后改了主意,随时告诉我。我会去跟父亲和爷爷说。”
师弟点头:“嗯。”
到家时,云锦已经睡着了。
师弟虽然不忍心,却还是只能叫醒他:“师兄,到家了。”
“嗯,我先回去休息,你也早些休息。”
师弟点头应下:“好。”
云锦的疲惫不止师弟看到了,梁清沅也看到了。虽然是下班的时候看到云锦一眼,但梁清沅还是看出了他的疲惫。
云锦帮过她。虽然之前请他吃饭了,但结账的是云锦。应该不能算是还了这个人情。要不送点礼物吧,多多少少能还一点人情。虽然不知道还的是吃饭的,还是他之前帮她的,但总归能还一点。
可是……送什么好?她之前只给男老师送过节日礼物,不知道给云锦能不能这样送。云锦好像跟她年纪差不多来着。
她叹了口气,决定先完成睡前的护手流程。
接上一盆热水,将手泡在里面。不用很久,十分钟足够。
她的手称得上赏心悦目。这双手白皙、纤细,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手上随处可见一些极其微小的白点——那是针扎愈合后留下的痕迹。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有些像竹节的感觉,却每一个关节处都圆润饱满,泛着一点点红。指甲光滑圆润,贴着指尖的皮肤。边缘处精心打理过,光滑如贝壳内壁。
手机计时器一响,她便拿起一旁备好的毛巾,擦干手,检查自己手上的茧。拇指肚下、食指第一节内侧、中指中节,各有一小块。
她第一次正式拿针前,师父告诉她,想要当刺绣师,就要接受自己手上的茧。这些茧就像是天然的屏障,保护刺绣师的手。但是不能太厚、太糙,那样会伤到布料。必须把握好一个度。当时她不明白这个度到底是什么。如今,学了将近二十年刺绣之后,她终于找到了这个度。
今天还不用磨。于是她开始涂护手霜。今天用清爽型的就好。护完手,还要护眼。之后都要练习刺绣,少不得用眼。
她拿起蒸汽眼罩,忽然有了灵感。云锦最近修复文物,肯定也用眼比较多。送蒸汽眼罩,也许他用得上。正好她还有几盒没开封的,都送给他好了。就是她需要找一个礼物袋。可惜没找到。那就明天去博物馆附近的文具店买吧。嗯,就这样。
第二天,梁清沅正式在那匹锦缎上刺绣。昨天在打底稿,还没正式绣。她专心绣着龙纹,却忽然听见王姐惊呼一声:“小任!你怎么能打结!”
小任倒是理直气壮:“刺绣穿完线,接下来就是打结啊。不然怎么固定丝线?这种常识还用问吗?”
王姐道:“那是平常,现在要修复文物。修复文物打结,这个结将来会鼓包,会压着底料,过个几十年还要重新修。得把线头藏进去。”
小任不明白:“几十年还不够久吗?”
王姐被这话噎住,深呼吸几下才缓过神来:“但是文物会一次又一次被伤害。文物修复是修补旧东西,不是创造新花样。既然是修补,就不能用可能伤害文物的方法。”
陈姐也走了过来:“修复文物是这个道理。小任,你年轻、有冲劲、想被看见,这是好事。但修文物的时候,我们要阻止文物状态继续恶化。任何可能对文物造成损伤的方法,都不能用。”
经过这些天,梁清沅再怎么单纯也明白了,小任不喜欢她。为了避免冲突,她选择继续绣龙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