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知悔回到了衍庆宫,一回宫,她就去华阳殿面见太上皇。
绣着棠花的绢帕上留下了几行仓促的字迹,太上皇反复看了几遍才开口,“这最后的图腾确为当年商逊所创,这封密信是真的,看来皇帝还是不相信孤乃真心传位于她,朕已经让沈伯齐交出了军权,她却还是要调北固军回京。”
谢知悔不解地问,“去岁上皇本欲调北固军回京,陛下竭力阻拦,为何如今又改了主意?”
太上皇将绢帕丢入香炉之中,待绢帕烧得只剩下灰烬,他才解释说,“当初她竭力阻拦,是担心朕以天子名义的夺了她对北固军的控制权,而今她已经是皇帝了,再调北固军入京,便无被夺权的后顾之忧,她这是想用北固军来取代禁卫军拱卫京师的职责,彻底将京师安防握在手中啊。”
谢知悔似懂非懂,“陛下乃是名正言顺继位,岂会有人不自量力行谋反之事,陛下实在多心了。”
太上皇不欲多言,只道,“对了,丽娘,朕交代给你的另一件事,可有眉目?”
谢知悔为难地低下头,“那日上巳宴上,韩国夫人倒是开过口,可陛下言此事尚且不急,请上皇恕罪,妾实在探听不到陛下心意,不知陛下属意何人为皇夫。”
对这样的结果,太上皇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宽慰谢知悔,“这几日你在上阳宫殚精竭虑,想来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这几日就不必再来侍奉朕了。”
“是,谢上皇体谅。”谢知悔屈膝福了福,转身退下。
她一走,屏风后立刻走出来一个人,太上皇对对方道,“听见了吗?得加快行动了。”
“是,请您放心。”
谢知悔回到芳华殿后,一连半个月都未曾再见过郑玄瑛,郑玄瑛也没有再来衍庆宫给太上皇请过安。
夏天到了,芳菲园中有一片不大不小的荷塘,荷塘里头已经有几支粉荷开放,贵太妃不知怎么心血来潮要吃藕粉桂花糕,谢知悔闲来无事,便和贤太妃一道给她做糕点。糕点刚做出来,华阳殿那边的内侍就来禀报,说上皇忽然晕倒,吕大监请太后过去主持大局。
谢知悔与贤太妃对视了一眼,吩咐道,“你留下照料,吾去华阳殿瞧瞧。”
贤太妃内心极为不安,她拉住谢知悔的衣袖,“妾与真娘在抱月殿听候,娘娘若是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派人知会妾一声。”
谢知悔拍了拍贤太妃的手,让她安心。
太上皇这病来得蹊跷,宫中医师都说是积劳成疾所致,谢知悔思来想去,让内侍拿着自己的符牌去上阳宫尚药局请连奉御。
连奉御给太上皇行了针,太上皇当即就醒了,谢知悔松了口气,问道,“上皇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太上皇摇头,“人老了,有个三病五灾的不奇怪,别担心,孤好着呢。”
此后数日,谢知悔都在华阳殿侍疾,可太上皇并没有好转,反而一日比一日昏迷得久,她私下问连奉御究竟是怎么回事,连奉御却道自己也不知。
“不敢欺瞒太后娘娘,臣行医数十年,从未遇见过这样奇怪的病症,上皇的身子的确不如从前康健,但也不至于严重到日日昏迷不清的境地,请娘娘恕臣才疏学浅。”
谢知悔妄图从连奉御脸上寻找出一星半点说谎的迹象,可是没有,连奉御的脸上只有不解和挫败。
难道此事与郑玄瑛无关?
可若不是郑玄瑛所为,那么还会是谁呢?太上皇缠绵病榻甚至病重而亡,除了对郑玄瑛有利,还能如谁的愿呢?
“你先下去熬药吧。”
支开了连奉御,谢知悔回到寝殿,吕大监正在用帕子给太上皇擦脸,谢知悔道,“吾来吧,”她接过帕子,轻轻地擦拭着,擦着擦着,她忽然瞥见太上皇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很快,也很轻,轻到令她几乎以为是幻觉。
一种可怖的念头浮现在心头,谢知悔强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起身去一旁清洗帕子,因为心神不宁,转身途中一不当心,衣袖被案几一角勾住,她俯身去解衣袖,却瞧见了案几上残留的棋局。
这是一盘几乎要下完的棋局,棋盘上,黑子占据了大半壁江山,棋盒之中黑白子各余两颗。
这是一套崭新的棋,但是白子数量却少了几颗。
“娘娘无事吧,可是摔着了?”吕大监见谢知悔久久起不来,急急忙忙过来搀扶。
谢知悔佯装自己被绊了一跤,揉着膝盖道,“无事,就是不当心磕了一下。”
“奴去请连奉御进来为娘娘瞧瞧?”
谢知悔想了想,“也罢,去唤连奉御进来吧,想来给陛下的药也煎好了,一并呈上来吧。”
太上皇醒的正是时候,谢知悔将他扶起来,往身后垫了几只软枕撑着,问,“上皇的头痛可好些了?”